她拜入宗门,成为宗主亲传弟子。
沈宗主将距离主峰最近的一处院落给她,又从医峰取来最好的安神药,每日亲自询问她有没有吃饭。
谢临渊全都接受。
却始终没有好起来。
她白日练剑,夜里也练剑。
掌心裂开,便缠上布条继续。
经脉因为强行运转灵力而疼痛,她也像感觉不到。
只有在极度疲惫时,她才会短暂睡去。
可每次闭上眼睛,她都会重新回到断天关。
父亲站在阵眼中。
母亲隔着城楼向她挥手。
她一遍遍挥剑,一遍遍被阵法震开。
最后只能看着那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封印中。
来到太玄宗的第七日,谢临渊从梦中惊醒。
她拔出枕边的剑,剑锋抵住了一个人的喉咙。
床边站着一名十四岁的少女。
怀里抱着一只软枕。
少女显然也没有想到她会忽然动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谢临渊看清她身上的太玄宗弟子服,缓慢收回剑。
“你是谁?”
“沈令仪。”
少女看着她。
“这里是我的院子。”
“现在是我的。”
“以前是我的。”
谢临渊没有说话。
沈令仪原本的确很不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母亲将主峰采光最好的院落给了她。
将珍藏多年的安神香给了她。
就连每日晚膳,也要先来问她吃了没有。
沈令仪独自生了好几日闷气。
她认定这位从皇城来的殿下一定骄纵、傲慢,还会仗着母亲的偏爱欺负自己。
所以她趁夜偷偷过来,准备先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结果只看见一个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姐姐。
那人实在长得太好看。
也实在不像她想象中那样讨厌。
方才惊醒时,她眼中甚至还带着没来得及掩去的恐惧。
沈令仪准备了一路的刁难,一句也说不出口。
“你抱着枕头做什么?”谢临渊问。
“我的屋顶漏雨。”
外面月色明亮,连一片云都没有。
谢临渊抬眼看向窗外。
沈令仪立即补充:
“现在不漏。”
“白日漏。”
“我不想等它晚上再漏,所以提前过来。”
“这里没有下雨。”
“山上的雨不讲道理。”
沈令仪抱紧枕头。
“说来便来。”
谢临渊看着她,没有拆穿。
“偏房可以住人。”
“我不住偏房。”
“为什么?”
“那原本是放杂物的。”
“已经收拾过了。”
“我害怕。”
方才被剑锋抵住喉咙也没有哭的人,面不改色地说自己害怕。
谢临渊没有力气与她争辩,重新躺下。
“随你。”
沈令仪立即绕到床的另一侧,脱下鞋袜,抱着枕头爬了上去。
谢临渊睁开眼。
“你要睡这里?”
“这里只有一张床。”
“你可以回去。”
“我的屋顶会漏雨。”
沈令仪躺在床边,替自己拉过一角被子。
两人中间隔着足以再睡下一个人的距离。
安静片刻后,她又开口。
“我母亲是不是待你很好?”
“是。”
“她从来没有将那盒安神香给过我。”
“你若想要,我明日还给她。”
“我不是来要东西的。”
沈令仪转过身。
“我只是有一点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母亲,却总来看你。”
她说得理直气壮。
谢临渊并不生气。
“你可以让她不必再来。”
“那怎么行?”
沈令仪立即反对。
“你连饭都不吃。”
谢临渊没有回答。
“下午送来的桂花糕,你也没有动。”
“你来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从墙外看见的。”
沈令仪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她索性坐起身。
“总之,我起初不喜欢你。”
“现在呢?”
“还没有想好。”
“那你为何睡在这里?”
沈令仪认真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谢临渊眼中的情绪轻轻凝住。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应当坚强,应当继承父母遗志,应当成为不输于他们的人。
只有沈令仪说,她看起来很难过。
“我没有难过。”
“你方才做噩梦了。”
“没有。”
“你喊了母亲。”
谢临渊骤然沉默。
沈令仪没有继续追问那个梦。
她重新躺下,将一小块桂花糕从袖中取出来,放在两人之间。
“给你。”
“我不饿。”
“这是我最喜欢的。”
“那你自己吃。”
“我已经吃过了。”
沈令仪的肚子恰好在此时响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迅速将被子拉过头顶。
“今日晚膳吃得早。”
谢临渊看着那块已经被体温焐热的桂花糕。
片刻后,她将糕点分成两半。
一半递进被子里。
沈令仪露出一双眼睛。
“给我的?”
“你不是饿了?”
沈令仪立即接过。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安静地吃完了那块桂花糕。
“谢临渊。”
“嗯。”
“你若不想说话,可以不说。”
沈令仪重新盖好被子。
“我也可以陪你一起不说。”
她安静了不到十息。
“可是我最多只能忍一刻钟。”
谢临渊第一次觉得,太玄宗的夜晚并不完全寂静。
身边的人呼吸很轻。
衣袖却与她的衣袖碰在一起。
谢临渊原本以为自己仍然不会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却一点点压过紧绷的神识。
她再次看见断天关。
看见封印落下,看见母亲向她挥手。
可这一次,在阵光将所有人吞没以前,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
“别怕。”
有人在她耳边小声说。
“那只是梦。”
谢临渊醒来时,天还没有亮。
沈令仪睡得很熟,一只手却紧紧抓着她的衣袖。
大约是她夜里挣扎时,对方握住了她。
谢临渊没有将那只手移开。
她只是望着帐顶,安静地等待天亮。
这是父母死后,她第一次完整地睡过半夜。
栖雪殿内,谢临渊的声音停了下来。
裴昭雪坐在她对面,许久没有说话。
她从未想过,母亲与师尊最初相识时,会是这样的情形。
林见微看向桌上的假镇妖令。
令牌背面那个被伪造出来的小名,来自谢临渊十六岁那年收到的最后一道军令。
也是她失去父母前,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私心。
“那一夜以后呢?”裴昭雪轻声问。
谢临渊垂下眼睛。
“第二日,本座让她回自己的院子。”
“她回去了吗?”
“回了。”
谢临渊停顿片刻。
“晚膳以后,她又抱着枕头来了。”
裴昭雪眼眶尚有些红,唇边却浮现出极浅的笑意。
这的确像她的母亲。
“后来,她每天都来?”
“每天。”
“没有一日落下?”
“没有。”
谢临渊看向窗外。
仿佛透过二十余年的风雪,又看见那个抱着枕头、满口谎话,却不肯让她独自度过长夜的少女。
“她说山上的雨不讲道理。”
“所以,要一直住到雨停。”
那场根本不存在的雨,最后下了很多年。
久到谢临渊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久到沈令仪真正离开以后,她再也没有等到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