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雪望着石壁上的名字,并没有露出陌生的神情。
“裴玄度,沈令仪。”
她轻声念出那两个名字。
“他们是我的父母。”
林见微看向她。
“你知道?”
“我从小就知道。”
裴昭雪抬手,拂去石刻上的薄霜。
“父亲出身药王谷,母亲曾是太玄宗弟子,也是师尊的故人。他们在我周岁那年死于一场意外,是师尊将我从药王谷带回,亲自养大。”
宗主从未隐瞒她是故人之女。
栖雪殿中一直供奉着父母的牌位,每逢忌日,宗主都会带她亲自祭拜。
她幼时体弱,常常半夜发热,宗主便守在床边,一遍遍替她擦去冷汗。她第一次练剑摔伤,也是宗主亲手将她抱回寝殿。
裴昭雪很早便明白,宗主不是她的生母。
可在她心里,师尊与母亲从来没有分别。
“那你为什么惊讶?”林见微问。
“因为师尊从未告诉我,这里与他们有关。”
裴昭雪看着画中的周岁宴。
“她只说药王谷出了意外,赶到时已经来不及,只来得及救下我。”
“至于是什么意外,为什么整座药王谷无人幸免,她从来不肯细说。”
“你没有追问?”
“问过。”
裴昭雪轻轻摇头。
“师尊说,已经过去的事情,不该再困住活着的人。”
林见微看向石刻。
“你相信她?”
“相信。”
裴昭雪没有半分迟疑。
“她若想骗我,大可以连父母的名字也一并隐瞒。她不肯说,一定有她的原因。”
她只是没有想到,宗门后山深处会藏着父母为她留下的周岁画。
更没有想到,那些绑走她的人,会将她带到这里。
林见微举起微光石,仔细查看画面边缘。
石刻最下方还有一层人为涂抹过的痕迹。
她用银针刮开覆盖其上的冰蜡,一行残缺文字逐渐显露出来。
【血月临谷,妖魔同至……】
后面的文字已被彻底凿毁。
裴昭雪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血月。
袭击栖雪殿的人留下的纸笺上,同样画着魔界血月印。
“这不是意外。”她低声道。
至少,不是她一直以为的普通灾祸。
林见微没有急着下结论。
“石刻只能证明当年可能有妖魔出现。具体发生过什么,仍要出去询问宗主。”
“师尊是不是一直在保护我?”
“很可能。”
“可那些人已经重新找上我了。”
裴昭雪望着那行残缺文字。
“如果我继续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冰壁深处再次传来断裂声。
细小裂缝中渗出冰水,迅速漫过两人的鞋底。
这里很快也会被淹没。
“先出去。”林见微道。
她刚要转身,左肩忽然传来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裴昭雪立即扶住她。
“你的伤口裂开了。”
林见微的衣袖已经被鲜血浸透。
坠落时,她用身体护住裴昭雪,左肩被冰刃划伤。方才穿过单灵门,伤口又被冰壁摩擦,此刻仍在不断出血。
“坐下。”
“冰水正在上涨。”
“包扎用不了多久。”
裴昭雪将她按在石台上,打开残破的药箱。
“告诉我怎么做。”
“先用灵泉冲洗伤口。”
裴昭雪依言剪开她的衣袖。
伤口比想象中更深,边缘已经被寒气冻得发白。
裴昭雪的手指轻轻一颤。
“疼吗?”
“还好。”
“你刚才说,不能相信病人说自己还好。”
林见微看了她一眼。
“学得倒快。”
“因为教我的人总喜欢拿自己的命冒险。”
裴昭雪用灵泉清洗伤口,又仔细检查里面有没有碎冰。
“接下来呢?”
“止血散只敷在伤口周围,再用绷带加压。”
药粉落下时,疼痛骤然加重。
林见微手臂绷紧,却没有出声。
裴昭雪察觉到她的反应,动作放得更轻。
“疼就告诉我。”
“说出来也不会减轻。”
“可我会知道该轻一点。”
林见微怔了怔。
从前也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她总认为疼痛只是身体发出的信号,只要找到原因、完成处理,便没有必要宣之于口。
后来她才明白,有些询问并不能减轻痛苦。
对方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人愿意陪她一起承担。
裴昭雪缠好最后一圈绷带。
“太紧吗?”
“正好。”
“手指能动?”
林见微活动了一下手指。
“可以。”
裴昭雪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换我扶你。”
“你连自己都站不稳。”
“那就互相扶。”
她把林见微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
林见微没有拒绝。
两个人靠在一起,重新来到石壁前。
微光石的光焰始终朝着周岁画的方向倾斜,说明石壁后方存在空气流动。
林见微撒出少量醒神散。
白色药粉飘向“周岁长安”四字,最终消失在“安”字的笔画之间。
“这里有缝隙。”
她用银针探入其中,触碰到隐藏的机关。
咔哒。
整幅周岁画向后移动,露出一条狭窄石道。
“这条路也是他们留下的?”裴昭雪问。
“不像。”
林见微查看机关内积存的冰层。
“至少二十年没有人开启过。”
石道两侧刻着药鼎与雪花相叠的图案。
药鼎代表药王谷。
雪花则与裴昭雪名字中的“雪”相合。
这很可能是她父母为她留下的密道。
两人沿着石阶向上。
冰水从后方不断涌来,很快便漫过脚踝。
裴昭雪的心脉尚未完全稳定,走出十几步便开始气促。林见微的左肩也无法用力,两个人只能彼此支撑,走得极慢。
“累了就停一下。”林见微道。
“你不是说不能停?”
“可以减慢,不能彻底停下。”
裴昭雪看向她苍白的脸色。
“你也在逞强。”
“我是医修,知道自己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