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莫尘收到寒山寺盈微书信，是邀其于杭州观荷，二人这才下山，一路往东，沿茶马古道到达黄果树瀑布，过茂兰、衡山、武夷山，经上饶到景德镇，又在黄山停歇，渡过千岛湖到达金华，沿富春江北上，到达杭州时已是十一月份。

莫尘和一个老渔人聊了半天，最后决定带着苏亦白在杭州过年，她们在大雪三日后的小雪天气里乘舟到达湖心亭，煮一壶热热的番薯糖水。莫尘围着大氅饮酒，苏亦白尝了一口，不由得皱眉，莫尘笑她，轻声开了个头，苏亦白看着湖景开口接下去：

“雾凇亢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在那一年的除夕，富庶的杭州繁盛如梦，千家万户的灯火闪耀，长街上欢腾的人浪彻夜不息，她们在人群中抱着暖炉，看头顶炸开的绚丽烟火。莫尘的鼻尖冻得通红，随着人群在火药味弥散的空气中欢呼。

苏亦白挑一盏小灯一路跟随，看见那人眼中如沉星河的光。

鞭炮声、烟火声噼啪作响，人群中欢呼声久久未绝，热闹的大街上串成串的灯笼映出如白昼般的喧嚣光亮，身侧人群接踵擦肩熙熙攘攘而来。莫尘抱着一个摔倒在角落里的孩童哄着她看烟火，身量渐长的苏亦白买了一支糖葫芦，递给那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遥遥有钟声传来，新年已至，万家灯火灿烂。

烟花尽时，莫尘和苏亦白找到了那孩子的父母，得了几句感激的谢言和一副火红的对联。苏亦白挑着灯笼走出人群，见莫尘正拉了一小乞儿的手，见她过来，笑出一对尖尖虎牙，拎着对联指了指那小乞儿。她们于是在深夜出城，随着人流走过泥泞着雪水的大道，走到一处破败的城隍庙，莫尘分了糖果和糕点给一群满面黄肌瘦的小孩子，又与苏亦白在城隍庙门处糊上了那副对联，苏亦白提着灯，听见莫尘对几个小孩说：

“你们首先得把自己弄得干净一点，衣服可以破，但人要精神，然后去来福客栈找王晓刀，向她讨个小二的职位，但凡一个有了吃饭的地方，就一个一个…别急着全去啊，经别人介绍去别的地方找活计，最好学点手艺，用不着大富大贵，但起码能吃上饭。哎，我看你就挺聪明的，你叫什么啊？”

苏亦白抱着古琴走进城隍庙，看见坐在火堆旁的蓝衣姑娘神采飞扬，顾盼生辉，像极了寒夜里的光，熠熠发亮。

苏亦白坐在火堆边上，听她讲该怎么做才能不这么穷，不受任何礼法约束。苏亦白听见她甚至在鼓励那个聪明的乞儿从商。她正襟危坐地讲着从商的好处，那个头发蓬乱的小孩儿认真地听着，眼中光亮灼人，苏亦白目光微动，听见门外呼呼的北风声。

炉内火升腾，屋外风徘徊。

容貌愈发清冷的僧人盘腿而坐，面无表情地看着火堆对面的蓝衣姑娘，目光却飘忽不定的厉害。

她想起西湖湖心亭上莫尘开头背的湖心亭看雪。她想起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声，她想起前年在岳阳楼赴的宴，想起昆明的三月街观音市、恢弘的洛阳古城，那些只在诗中、赋中、曲中遥遥不可及的高楼、古刹、大雪、城关、钟声，而今都在她耳眼中、耳中一一诉说精彩纷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