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后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她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不过，本宫记得——厨房里可没有你这样的人物。”

盛泽连忙道“贵人好记性，小的下午花了好大价钱，才讨了这份差事。”

这话倒也不全是假的，毕竟钱确实是被偷儿帮他“花”掉了。盛泽继续道“贵人有何差遣，请尽管吩咐小人。”

盛泽这话说得诚恳极了，甚至还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谄媚，仿佛他真是个花了银子来伺候贵人的穷小子。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脚前三寸的地面上，姿态恭谨，却又不是那种畏缩的恭谨——而是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圆滑与机灵。

珠帘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丝绸摩擦的声音。片刻后，黄衣少女扎伊朵掀开珠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山涧溪流撞击卵石。

月升公主贺兰昉走了出来。

盛泽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见过不少美人。杂耍团走南闯北这些年，江南的温婉女子、关中的豪爽妇人、西域的妖娆舞姬，他都见识过。但眼前这个女人，却让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她穿着一件纹路华美繁复的月白色立领长袍，袖子是小灯笼袖，袖口有一圈缝上去的花纹滚边，外罩一件浅碧色的纱衣，这是北翟少女居家时的打扮。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绦带，坠着一块羊脂白玉佩。乌黑的长发挽在头顶，形成一个螺髻，头发上压着一条花纹繁复的发带，发带上镶嵌着绿松石和珊瑚，发髻顶端是一块湖水绿的闪耀的宝石。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剔透。她的五官单一的看并不算惊艳绝伦，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像是月光洒在沙地上，清冷中带着几分柔和。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动人的眼眸，瞳色比寻常人要淡一些，在烛光下泛着浅浅的琥珀色光泽。此刻这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盛泽，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花了多少钱？”她忽然问道。

盛泽一愣：“啊？”

“你说花了大价钱才讨了这份差事，”贺兰昉走到圆桌旁坐下，另一个穿蓝衣的侍女雅兰，拿起那只青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贺兰昉举杯轻嗅，动作优雅，“本宫好奇，是多少钱？”

盛泽脑子飞速转动，面上却堆起苦笑：“回贵人话，五两银子。小的攒了大半年，本想拿来进货做点小买卖，可见驿馆招人，想着能见见世面，咬咬牙就掏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还适时地露出了一丝肉疼的表情。这番话半真半假——五两银子是他丢的那包银子里的一部分，而“见见世面”也确实是他此刻的目的之一。

贺兰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她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并不在意有人等候她的回应。放下杯子后，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盛泽身上。

“五两银子，”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倒也不算太贵。毕竟，此时能进这驿馆的人，确实不多。你的目的呢？”显然她不相信打工人想做个跑腿，还得先花大价钱。

盛泽心里警铃大作。这女人的话听着平常，但总觉得话里有话。他连忙打哈哈：“贵人说的是，小的能见贵人一面，别说五两，五十两也值了！”

贺兰昉抬眼看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哦？你的钱来得很快吗，出手这么阔绰。”她的目光在盛泽的手上停了一会，似乎是判断他的职业，才微微勾唇，继续问，“那你现在见到了。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