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吹过来,又从段弦眼角处掠过去。他左眼角下方生着一颗极小的黑痣,平日里隐在光影里并不显眼。
此刻嵌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被冷风刮得微微发红。
府邸的人极少,这是段弦失忆醒来后这些日子发现的事,其中也有不少是解应倾亲口告诉自己的。
当朝圣上篡逆夺位,易姓继统,却与太子父子关系极差,圣心疏离,不许太子入住东宫,只许他在京中另建府院。
说不清是圣意刻意裁减,还是解应倾本就不喜喧闹,这座府邸一到夜里经常是看不到什么下人、府卫。
俩人走了大半个院子,竟连半个巡夜的下人都没碰见。
段弦跟在解应倾身后半步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一路走到府中后门处,那儿早已停靠着一辆马车,静谧无声,车帘垂得严严实实,处处都透着一股冷清阴森。
周围只立着几个看不清样貌的蒙面黑衣人,腰间都佩着刀,一动不动,也没行礼,只侧身让开了路。
段弦皱了下眉。
这架势,果真不像是去看正经戏。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这是去看什么戏?”
“杀人放火。”解应倾正抬脚踩上车凳,闻言回过头来,盯着他似笑非笑地说,“想不想看?”
段弦心头一跳。
“吓吓你罢了,怎么还真被唬到了?”,解应倾低笑一声,钻进了车厢,声音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又丢下一句:“段弦,你可得好好护好孤呀。”
那几个黑衣人还是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
随后,车帘内又传来解应倾懒洋洋的声音:“段弦,进来坐着。”
段弦在原地站着,望着那晃动的车帘,沉默了一息,还是跟了上去。
车厢里只挂了一盏昏黄的小灯,段弦扫了一眼,解应倾已经歪在靠枕上了,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佩,在指间转来转去偶有流光。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很快拐进了一条又窄又暗的巷子里,车轮跟着碾过一道坎,车身晃了晃。
解应倾手里的玉佩滑了一下,他顺势把玉佩收进掌心,坐直了身子。
段弦不想说话,也懒得搭理人,干脆直接低头,垂着眼不动了。
解应倾见他这样,也像没事人一样,阖上眼,往后一靠。
长腿忽然伸过来,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段弦的膝头。
段弦没动,连眼风都没给对方。
解应倾又踢了一下。
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被段弦抬手挡开了。
段弦看着那只靴尖又碰了碰自己的膝头,终于抬眼看他。解应倾那双凤眸醉眼还闭着,唇边的笑意却若隐若现,整个人安详得仿佛什么都没干。
他面无表情地又看了对方一眼,像是真睡着了。
半晌,他才把腿往旁边挪了半寸,离那只靴尖远了点。
“殿下。”段弦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地没有一丝起伏。
“嗯?”
“您腿长,也不必这般使……”
解应倾终于半睁开一只眼,吐出三个字:“孤乐意。”
“那您能安分点吗。”
“不能。”
段弦又道:“您再踢,属下就跳车了。”
解应倾一听,终于将另一只眼睛也缓缓睁开,半撑起身,直勾勾看着他道:“别啊,这鬼地方,你跳了,谁护着我?”
解应倾说完,那条长腿又顺势伸了过来。
这回不踢了,直接搭在段弦膝上,靴底蹭着他膝侧的衣料,就那样不轻不重地搁着,不动了。
段弦低头看了一眼膝上那只靴子,又抬眼看了看解应倾。
解应倾对上他的视线,冲着他眨了眨眼,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得更舒服了些。
段弦别开脸,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懒得理了,开始装没看见。
盛京的夜已经深了,长街两侧的铺子早关了门板,只剩几盏孤零零的檐灯在风里晃。
马车又穿过几条巷,解应倾搁在他膝上的那只脚,随着车身轻晃,偶尔蹭一下,偶尔又蹭一下,段弦全当感觉不到。
一炷香后,马车停了。
外面静得出奇。车帘被掀开一角,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递来两个全遮面具,漆黑无纹,只留出眼部的两道细缝。
解应倾伸手接过,便将腿放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具,掂了掂。
段弦正要伸手去拿自己那副,解应倾却忽然凑近过来,抬手便拿起一个往人脸上扣。
段弦眼前一暗,没来得及躲。
解应倾的指尖从他耳侧擦过,将面具的系带绕到脑后,慢条斯理地打了个结。
手指在他耳后停了一瞬,指腹便隔着面具边缘轻轻压了压。
段弦的视线被遮了大半,只剩面具眼洞那一小块,能看见解应倾近在咫尺的脸,甚至还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茶香味。
面具内侧冰凉,贴着皮肤,只露出他一双眼。解应倾退开半步,盯着端详了会。
“殿下。”段弦的声音闷闷的,从面具后透出来。
“嗯?”
“您自己那副,还没戴。”
解应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另一个面具,随手往脸上一扣,系带胡乱一绑。
“走,看戏去。”解应倾将车帘掀开,一团冷风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径直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