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看着那块木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找到了。”他说。
崔赴星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木牌。
十五万两银子,十年前从江南运回来,以“赈灾余银”的名义存进太府寺,然后从太府寺的西库通过夹道转移到内廷库房,封存至今。
“这账册牌都落灰了,能确定封存的银子不会有人动?”崔赴星伸手用食指摸了一下牌子,摸了一手灰。
“按理说这牌子挂在这儿,就说明银子从运进来没人动过,但是也不排除有人在不动牌子的情况下把银子拿走。”姜清说着,顺手把锁撬开,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像是特意隔开空间存放这些银子的。
姜清小心打开堆放在地上的箱子,满满的银子。
“银子还在,刘元吉跑不了。”崔赴星说着,也走到里面,用脚踢了踢脚边的箱子。
“咚。”
两人听见声音都停下了动作,这声音不对。
崔赴星掀开箱子,是空的。
银子不见了。
姜清看了剩下的几口箱子,简单算了算,最多还剩下九万两。
“这些能定刘元吉的罪了?”
姜清转过身来,看着崔赴星,“光有银子还不够,刘元吉可以辩解说这笔银子是正常的赈灾余银解缴,跟他没关系,而且银子进了内廷,刘元吉更有狡辩的余地了,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赵勤的供词可以证明。”
“赵勤只知道‘刘大人’,不知道刘元吉的全名,也没见过他的脸,赵勤的供词只能证明有‘刘大人’这个人,不能直接指认刘元吉。”姜清说,“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既认识刘元吉、又知道当年内情的人。”
“钱万贯。”崔赴星说。
姜清点头:“钱万贯还活着,他是当年船上的人,他见过刘元吉,他知道银子是给谁的,只要他肯开口,刘元吉就跑不了。”
崔赴星想了想:“钱万贯现在在督察司的看管下,一直没醒。”
两人从原路返回,钻夹道、翻墙头、爬老槐树,出了太府寺的库房院。
夜风迎面吹来,崔赴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的尘土味散了些。
姜清走在他旁边,步子比来时轻快,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崔赴星。”他忽然开口。
“嗯。”
“我爹当年查到刘元吉的时候,银子已经运回都城了,他写了奏疏,准备参上去,但还没来得及递,就死了。”姜清的声音很平。
崔赴星看着他,夜色里姜清的脸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爹的奏疏,还在吗?”
“在。”姜清说,“在他的手札里,我昨晚翻到了。”
“写了什么?”
姜清沉默了一瞬,然后背了出来:“‘臣查江南道赈灾银一案,经手者沈获、孙勉、钱万贯、赵庸,另有户部主事刘元吉,假借驸马都尉府名义,私分赈银,运回都城,存入太府寺,臣请旨彻查。’”
他背完,笑了笑:“就这些。”
崔赴星听着那几句话,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姜延之当年已经查到了刘元吉,查到了银两的去向,奏疏写了还没来得及递出人就被害了。
“去看看钱万贯,要是醒了就审,没醒再查其他线索。”崔赴星说,“最好拿到他的供词,加上赵勤的供词、账册、内廷库房的银子和姜延之的奏疏,刘元吉跑不了了。”
姜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走到岔路口,一个往稽查司,一个往督察司。
姜清停下脚步,偏头看了崔赴星一眼。
“崔少司正。”
“嗯?”
“今晚谢谢你。”
崔赴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说“谢谢”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嬉皮笑脸的壳,语气很轻。
他摆了摆手,没说什么,转身往稽查司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姜清的声音:“明天馄饨摊,别迟到。”
崔赴星回头,看见姜清站在岔路口,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嘴角弯着,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姜清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崔赴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里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攥了攥袖子里那份太府寺的账目抄本,翻身上马,往稽查司去。
明天就看钱万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