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着嘴,看着姜清,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上了水光。
“你……你是姜御史的……”
姜清说道,“我爹带我去的江南,他说让我看看灾民过的是什么日子,让我记住,当官不是为了享福,他死的那个晚上,我睡在他隔壁。”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崔赴星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他吃早饭,他已经死了,脸上盖着被子,身上没有伤,他们说是急病,但我知道不是,我爹身体很好,从来不得病。”
李二老泪纵横,伸手去抓姜清的胳膊:“孩子……你爹是好人,他是为了我们这些人才死的,那个账册,说他藏已经好了,等他回都城就参上去,可是……”
“账册你知道藏哪儿了吗?”姜清问。
李二摇头:“我不知道,他死了之后,客栈被官府封了,听说为了防止病会传染,他的东西都给烧了。”
姜清沉默了很长时间,巷子里织锦的声音还在响,梭子穿梭,一声接一声。
崔赴星站在他身后,终于把那些散落的线索串起来了。
驸马都尉府,姜清的父亲是驸马都尉,同时兼着御史的差事。
十年前他去江南道查赈灾银案,找到了账册,找到了人证,还没来得及回都城参奏,就死在了客栈里。
而李二口中那个“年轻官人”,打着驸马都尉府的旗号。
那卷宗上的长公主府印章,只是姜清的父亲当年查案时留下的公务痕迹吗?
“姜清。”崔赴星开口,声音很平。
姜清偏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恢复了平时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但眼睛里没有笑:“崔少司正,你刚才都听见了,也知道我是谁了,这个案子我查很久了,瞒了你这么久,你别见怪。”
“我见怪。”崔赴星说。
姜清愣了一下。
“我见怪你瞒了我这么久。”崔赴星走上前,把手里那份名单收好,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但你爹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姜清低头看着那块帕子,又抬头看崔赴星,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崔少司正,你给我块帕子干什么?我又没哭。”
“你手抖。”
姜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还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接过帕子随手塞进袖子里,嘴上还是不饶人:“行吧,欠你一块帕子,等查完这个案子,还你一匹好料子。”
崔赴星没接他的话,转头对李二说:“李二叔,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我会安排人守在附近的。”
李二连连点头,捡起烟杆,手还在抖。
崔赴星和姜清走出织锦巷。
日头已经偏西了,巷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头顶晾着的衣裳收了,青石板路上的水也干了。
姜清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卸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扛上了更重的东西。
“崔赴星。”他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
“嗯?”
“我爹当年查案的时候,用的是驸马都尉府的名义,我娘担心他出事,把印章给他方便调用护卫。”姜清转过身来,看着崔赴星,眼睛很亮,“卷宗印章那一页被撕了,因为有人不想让人知道驸马都尉查过这个案子。”
崔赴星看着他,终于把最后一环扣上了。
李二说那个“年轻官人”是驸马都尉府的人,但那个人打着驸马都尉府的旗号在外头分银子,姜清的父亲却在查这个案子。
只有一个解释,那个人是驸马都尉府里的内鬼,借了主子查案的名义,自己在外头贪墨。
“那个年轻官人,是你爹身边的人。”崔赴星说。
姜清点了点头,“我爹身边有内鬼,查案查到了自己人头上,所以被灭了口。”
“赵都卫,可能就在长公主府里。”
姜清没有否认。
他站在暮色里,看着崔赴星,忽然说:“崔少司正,今晚跟我回一趟长公主府。”
“你十年没回去了。”
“十年没回了。”姜清说,“但我娘还在里面,我得去问问她,赵都卫到底是谁。”
崔赴星看着他,暮色里姜清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此刻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
“走。”崔赴星说。
姜清在前,崔赴星在后,穿过都城的街巷,朝皇城方向去。
暮色越来越浓,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崔赴星看着前面姜清的背影,攥紧了缰绳。
这个案子,一定得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