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秦商南匆匆追上队列末尾的仙友,将花枝塞过去,低语几句,再回来时,解宿淮已然用红线重新束好了发,还有闲心地折了两朵荷花绑红线玩,周遭狂躁的仙兽也安分下来,悠哉悠哉藏回袖中,只留下嘀咕疑惑的众神。
解宿淮将荷花随手一插,插到栏杆上的玉雕神兽嘴里,轻拍小仙童的后背,同时对二人道:“走吧。”
尘埃落定,秦商南也没心思再陪他闹了,重新押着他,直走向天街的尽头——长天殿。
此行的最后一程,是给解宿淮降罪。
愈靠近长天殿,来往的神官愈是神情肃穆,不敢高声语。此殿之下,再舞刀弄枪就不大尊敬了。秦商南收了银剑,化回银铃簪插回发间,脊背绷紧。
长天殿穹顶镂空,金漆彩绘,透入一种澄明的亮,宫殿宽阔,即便二人步履极轻,依旧传出细碎的回声。但越往里走,两侧的神官目光如钉子般锥在二人身上,压得殿中的阔路越发逼仄难行。
这是暗中施压呢。解宿淮挑了挑眉,似乎对这场面还挺满意。二人站定殿中,秦商南朝金阶之上的人拱手:“陛下,司药已押这罪仙前来。”
“嗯。”
大抵是金冠有点沉,天帝支着额,半阖着眼,冷峻的面容被这漫不经心冲淡了几分狠厉。
解宿淮见天帝似乎心不在焉,心下一沉,面上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张口便嚷道:“什么罪?我哪有罪?”
两侧神官眉头微皱,均被他这厚脸皮糊了一脸,秦商南一路上早见识过他的妖魔鬼怪,懒得理他。
忽地,半空传来一道清阔之声:“天界四极,皆由灵草山镇之。”众神官包括秦商南瞬间垂首噤声,皆以为天帝要言灵草山罕贵云云,结果耳边悠悠飘过后半句。
“烧了一座,不是还有三座么?”
……什么叫烧了一座还有三座?人有四肢砍了一肢不影响活命是吧??众神官不知该先看向语出惊人的天帝,还是那位竟被轻拿轻放的罪仙。
秦商南也被这句话砸得脑袋一僵,咬牙道:“天规森严,总该有个说法!”
天帝:“自然要罚,不若——”
秦商南抢先道:“司药斗胆一言!”
天帝似乎叹了口气:“司药仙君,你替天界掌度灵草山百年,已是辛苦,念在缉拿罪仙,天界不会怪你失察之罪,而这罪仙,必会按天规处置。眼下,仙君更该费心灵草山重修之事。”
在场众神都是百年修成的人精,看似装聋作哑,实则听了个透——失察是什么罪?不提的话压根没人管,明面上天帝在给秦商南网开一面,但实际上,嘿,这张网就是为了捞救解宿淮撒的。甫一瞬,几乎所有仙官心底冒出一句话,这新神究竟什么来头?
天帝把话说了个玲珑通透,秦商南知道自己再不开口就没法开口了:“就是关乎灵草山重修!这卑鄙罪仙,当罚下人间!”
终于,天帝抬起眼皮,一字一顿道:“罚下凡间?”
大抵是讶然的语调太过相似,解宿淮耳中忽然有了回音,恍惚间,昨日之言与此刻重叠。
“下人间?”石桌前,解宿淮酒杯抵唇,愣了愣。
对面神仙双颊酡红,灌了口酒,道:“很难吗?于你不过举手之劳吧。”
解宿淮敲敲杯沿:“前提是,你真有恭雪上神仙逝有疑的证据——能推翻天界盖棺定论的证据。”
神仙双眼迷蒙,斜睨着他。
解宿淮抿了一口酒,任他看,反正自己好看。
突然,神仙笑了,喉间咕噜道:“我有呢?你别忘了,我可是他师父……”
解宿淮不置可否:“那帮你下凡寻义女,的确举手之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神仙大笑着躺倒在地上,似乎彻底醉倒了,盯着独属于天界烧天的彩云,嘟囔道,“天界铜墙铁壁,下凡难啊,你得想个由头,嗝……最好是有个神仙帮你,不然到头来,像我一样被禁足天界,什么都干不了、干不了喽!”
解宿淮敛眸,一口闷下杯中酒。曾经帮这位神仙的人是谁,他没问,不过,偌大天界,他也遇到了一位旧友。
“就是罚下人间!”秦商南怒目切齿,吼声在长天殿回荡。
秦商南果真尽心尽力,吼了一路,要不是今日这出好戏自己得装疯卖傻碍人眼,解宿淮真想递杯茶水过去让她润润喉。
“这厮狂悖无度,将我灌养百年的灵草付之一炬!谁人不知,诸多灵种只生于人间,命他下人间重寻灵种,理所应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是去人间……一些神官面色微凝,还有些神官幸灾乐祸,唰唰看向解宿淮,似乎是想瞧出什么名堂来,什么冤枉啊歇斯底里啊都精彩。
解宿淮歪斜站着,将腰间的琉璃佩甩着玩。得,轮到自己演了。
“嚯,我以为野草呢,当个薰香点了,没想到冒出个人,咄咄逼人让我赔,这不是趁火打劫么?”
这人倒是有一副好皮囊,即便是额前碎发遮去了他大半眉目,但苍白的肤色下,眼底墨色和唇边笑意都浓烈得醒目。
果然没有心肝肺,就剩个破皮囊!众神面色扭曲,那可是灵草啊,能除魔瘴洗仙髓的灵草!而且不知道这厮怎么烧的,火差点没灭成!
解宿淮是故意这么说的。
秦商南一早便告诫他,天界规矩繁多,但大多徒有空文,看个乐呵,毕竟终于得道飞升,众仙家诚惶诚恐相敬如宾都来不及,哪敢像解宿淮一样,刚飞升头一天就放了把山火。
但唯有一事众神官时时谨慎——下人间。
非天帝应允,记录在册,不得私下人间。具体怎么个不得法……大概就是一道天雷把人串起来当烧鸟烤了,这还没完,后头还有一道禁足等着,而天界的禁足,就绝无空子可钻了。
解宿淮算得清楚其中利弊,他还要下人间找义女,换恭雪上神的线索,禁足……他赌不起。
不过,如他所料,众神听完那大逆不道的“点香薰”,哗然一片,恨不得当即叫他就地伏法,一个劲往天帝那瞟。
“新神乍到,自是蒙昧,就罚……禁足,让这新神好好修读天规,明心见性。”天帝垂眸看向秦商南,“司药仙君,天界非严苛规训之地,宽和心气,最为重要。”
“禁足”二字一出,解宿淮指尖控制不住掐入掌心,一颗心如石子坠湖,彻底沉了下去,只是面上不显。众神只当他宠辱不惊、早有预料,毕竟换做旁仙自是欢喜不胜,感激涕零谢恩,屁滚尿流跑走。
“好了。”天帝似是疲了,摆了摆手,“就这样吧。”
秦商南急着要再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啼噎:“天家当真要放过这卑鄙下流之徒吗!”
众神官瞬间来了精神,转头一看,殿门处踉跄进两位娉婷女冠,二人一见解宿淮跟见阎王似的,周身一缩,但看到四周神官如林,又生了几分胆气:
“天家有眼!诸位皆知飞升雷劫难捱,极易重伤,昨日我二人奉命去照看这厮,他非说……非说要搜过身,才能进殿。”
有神官追问:“这罪仙趁机轻薄于你了?”
一位女冠红着眼:“非也!是我二人离殿之时,突然发现腰间的琉璃仙佩不翼而飞,这可是我二人飞升时受赠的本命仙器。今日偶然一见,没想到竟被某人偷了去,堂而皇之戴于腰间!”
众神的目光顺势落到解宿淮腰间,那枚一直被甩着玩的玉佩上:“……”
这人到底是怎么成的仙?!
解宿淮指尖一顿,放下琉璃佩,目光上下打量两位女冠,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秦商南更不知道,女冠的每一句都让她如遭雷劈,愕然看向解宿淮,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竟干过这等荒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