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疯了,他当真疯了!”
“好一个放火烧山!”
天界最宽阔的长街上,仙雾缭绕,仔细瞧了,原是上百位神官蹁跹的衣摆云集,罕见地将天街挤得水泄不通,或惊愕或嫌弃地打量街中央的二人。
准确来说,被嫌的只有解宿淮一人。
他一身层叠黑色长衫,半垂于地,显得有些拖沓,一节树枝半绾墨发,枝头的凝雪白花有些枯败。此人步履悠哉,如若不是后颈被一女子用银剑死死抵住,凭这闲庭信步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上天街游赏来了。
一神官看罢,不由咂舌:“这不是昨日才飞升的新神么,竟敢放火烧灵草山,他什么仙职啊?”
“还没来得及封呢,依我看,也不用封了!”
一神官双手抱臂,道:“要我是司药仙君,亲眼见人毁了我百年心血,直接就地处决,哪还弯弯绕绕押人去长天殿降罪,也是体面。”
解宿淮听着众仙对他的指指点点,也不害臊,还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想搭话,结果众仙更觉他藏了什么手段,如避蛇蝎,躲三丈远。这一退,天街上愈发堵得难以通行。
差点忘了,他现在是被押着的“罪仙”。
见这仙山仙海,解宿淮欣慰道:“我竟那么有脸面,这么多神仙都来膜拜我英姿。”
“少给自己贴金。”秦商南翻了个白眼,握紧手中的银剑,“除非你是烧了半个天界,不然也惊动不了这几位大罗神仙。他们此次来,是为了别的事。”
如她所言,天街左侧,是截然不同的肃静。上百位神仙浩浩荡荡排成两列,同他们反向而行,为首的神官高举白幡,神色肃穆,对这边的喧闹充耳不闻。
天街左右两侧一静一闹,泾渭分明,也算奇观。
解宿淮乐得看自己热闹,也乐得看别人的热闹,见这些神仙手上都捧着上好的物件,什么灵丹仙果、玉箫金冠,感叹道:“这场面可不小。”
不知为何秦商南声音有些沉:“是,比你的场面还大些。”
“做什么的?”
秦商南当了百年神仙,对天界习俗了如指掌,张了张唇,最后,还是轻轻吐出四个字:
“祭礼游街。”
解宿淮步履猛然一滞,脑中“嗡”的一声,回头死死盯着那白幡,几乎是刹那,他就知道是谁的祭礼。
唯有一人,在他飞升的前一日,正巧,因魔气侵体,身死道消。
周围的喧闹似乎被沉水淹没,渐渐模糊,解宿淮被钉在原地,眼中唯有那烈日下的白旗幡,几度翻飞,像六月飞雪,刺目的白。
再挪不开眼。
白幡每翻动一下,解宿淮胸腔里的隐秘处就被扯一下。
一时间,天街两侧,两相静默。
秦商南早眼疾手快把剑往后一撤,没真一刀见血,她性子一向急,这次却罕见地没有催解宿淮。
——是恭雪上神的祭礼。
解宿淮再开口时,声音哑了大半:“你怎么不告诉我,不然我也……”
我也不会选今日闹这一遭。
秦商南也没料到会这么巧碰上,揉揉眉心,道:“你还嫌自己生的事不够多?无缘无故的,人家为何让你去凭吊?”
解宿淮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和恭雪上神的关系,跟无缘无故可沾不到一点边。
一神官见祭礼队列走远了,才敢唏嘘道:“世事无常啊。想当初,恭雪上神仅一人就镇住半个人间的魔气,名震三界。人间魔气肆虐,若非恭雪上神主动请命,无人敢接。只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谈及此,众仙又是好一阵长吁短叹。只不过人死如灯灭,再多的慨然,不过是空添蜡油,寥寥慰藉罢了。
“我听说,恭雪上神的仙逝有疑。”众神中不知谁幽幽冒出一句。
解宿淮倏地抬眼,强压心下波澜,朝后笑道:“诶,你无不无聊——”
秦商南脸一抽,以为解宿淮不知好赖话,朝他左腿怒赏一脚,结果解宿淮抬起双手,亮了亮指节间交错的猩红丝线,无辜道:“我是问你,无聊的话,要不要一起玩个花绳?”
秦商南盯着那根红线看了两息,眉头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没想起来,于是给解宿淮右腿也赏了一脚,凑齐双喜临门,便不再理。
而一旁,方才听闻仙友悖言的神官低喝道:“呔!这话你也敢乱说,不要命了!你听谁说的??”
“就那位呗……”这神官也是心大,直接用拂尘一指正翻花绳翻得不亦乐乎的解宿淮,“他说恭雪上神伤口的魔气——”
“得了!这可是烧山的疯子,疯子的话你也信?而且天界那么多神仙没看出来,就他一介新神看出来了?简直笑话!”
这位神官压低声呵斥完,刚喘口气,隐隐又听闻人群骚动,以为又是那罪仙闹什么幺蛾子,忽地察觉不对,低头一看,广袖竟无风自动、晃如抖筛!
不止是他,周围看热闹的十几位神官皆是如此,下一刻众神瞪眼惊呼——
“怎么跑出来了?!”
众仙家纳于袖中的仙兽,不知怎的,尾巴跟插了炮仗似的,猛然窜出,尖吼一声,撒腿狂奔!
一仙兔嚼上瑶池荷叶,边嚼边蹦,留着自家神官在后面拍大腿狂追:“诶你这小兔崽子——”另一仙鹤趁自家神仙惊愕间隙,尖喙一叼,抢走拂尘,嘎嘎叫着跑远,只剩站在原地两手空空的神官:“……”
仙兽聪敏温顺,因此不论天界人间,皆爱豢养。只是眼下,十几只灵兽狼奔豕突,生生把“聪敏温顺”这四字一蹄子踹翻了,着实罕见。
或者说,头回见。
但这些仙兽就算东逃西窜,也没有跑到天街左侧大显身手,祭礼队列分毫未伤。只不过众仙一心想逮回自家仙兽,并未留意。
当然,也没人注意到解宿淮接下来的动作。
他摘下发间的白花枝,墨发瞬间如瀑披散,但他没在意,掂着手中的花枝,想了想,指尖凝出跟翻花绳所用一样的红色丝线,将树枝缠绕几圈,有些萎蔫的素白花枝就被这红艳平添一抹生气。
将花枝递给秦商南,解宿淮眼神一指渐行渐远的祭礼队列,低声道:“劳驾,替我添个礼。”
天界的祭礼金贵是金贵,但少了点意趣。可惜他现在是罪仙,贸然前去,众神没把他扔瑶池里就不错了。
秦商南愣愣接过,余光瞥到被仙兽逃窜夺去注意力的众仙,再一看他手中残余的红线,终于意识到什么:“你……”
解宿淮歪头,笑着看她:“我?”
人多眼杂,秦商南闭嘴了,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随手从旁边一揪,精准拎出个看热闹的小仙童。
“诶不不不不不——”小仙童猛地摆手。
秦商南将他放到解宿淮旁边,命令道:“你看住他一会。”
小仙童如临大敌,一转头,正对上笑意盈盈的解宿淮。
“!!!”
解宿淮吹了个口哨,道:“放心,我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