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朝他面门咬来,景浊一条胳膊横在他的脖颈上,死死抵住了。虎颈的皮肉很厚实,去扼也难扼到要害,就只能将那颗沉重且凶猛的头颅往后推。
一只巨兽的猛压,他竟然就这么硬生生地撑住了。
景浊的脚步仿佛钉在原处,臂间爆发出来的力道大得似乎不像是常人。
殷夙左右看了一眼,实在是没退路了,他摸索到自己的腿间,拔出短刀上前,瞅准了虎身一刀扎了下去。
短刀实在取不了它的性命,那虎吃痛,狂躁地猛一扭身,用肩膀一撞,殷夙连人带刀被掀翻了。
那沉重而又锋利的虎爪被它的身躯带着转了个方向,猛砸下来。
殷夙听到了一声咆哮,下意识闭眼偏头埋下去。
他以为自己要被这猛虎撕咬致死,身上痛得很,眼前一阵黑白来回着闪过。
景浊侧身一跃,竟如此翻到了那猛虎的后背,一手扣紧了它颈后粗硬的皮毛,俯身之间,右手一起一落,弓弦就狠狠从后绕住了猛虎的脖颈。
那猛虎受了两重刺激,登时疯了一般狂乱地横冲直撞,拼命地挣动。
景浊浑身筋骨肌肉绷紧,以一种蛮横到悍气的劲道,还在往里收紧弓弦。
殷夙觉得自己神智都要被那声声咆哮给吼得散掉了,他摊在泥地里,睁着眼就这么呆呆地望着,整个人都怔住了。
“殿下!”景浊看过来,“刀。”
殷夙回神,连忙左右去看,在自己不远处看见了那把染血的短刀。他不顾泥泞地用胳膊撑着自己往前爬了几步,终于触到那把短刀,握在手里,手指哆嗦地将它套回鞘里,才敢丢出去。
景浊左手攥紧那柄弓,右手反握刀柄,一刀狠狠刺了下去。
而后半点不停顿,他将那刀拔出来,在它脊背也直直捅了一刀下去,刀刀插到最底,恨不得将短柄也一并送进猛虎的皮肉里。
滚烫的血喷溅出来,飞溅得哪里都是,那个面容清美的少年,半张脸和脖子上都是星星点点的红,而最红的,当属从马上摔下来时就破开了的耳垂。
像是一朵开在死亡路上的花朵,从耳垂生根,炸开花瓣,恣意疯长,何其妖艳......
最后,那只虎没了气息。
景浊竟就这么,将它撕裂了......
那个人看了过来,目光如往常,只不过淡淡无漾的眼底有一抹褪不掉的狠意,可景浊的瞳仁,还是那么清澈。
殷夙缓了好久,身上不知何处在抽痛,好在能勉强着力,他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殷夙欲言又止,说不出话,“你......”
景浊低低吐了一口气,缓缓眨眼,“殿下。”
“你没伤到吗?”殷夙终于开口了。
景浊摇了一下头,又点头,“手。”
“手?”殷夙去看他胳膊,可景浊垂在两侧的胳膊显然是脱了力,“胳膊能动吗?”
“还能。”景浊说:“但,动很痛。”
“你先坐下。”殷夙也有点站不住,叫他靠着树坐下,自己屈身坐在边上。
殷夙看着面前那个无比惨烈的尸身,眼底有点模糊,只揉进一片血色,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很是高的树,突然轻声问道:“那棵树,你爬得上吗?”
景浊跟着他看了一眼,答:“能。”
“你是疯了吗!”殷夙突然转过身来,直面他。
景浊抬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人,比方才近太多,于是他又低了头,像是不太想用自己这张脸直面他。
“看我啊!”殷夙吼道:“你怎么那么厉害!你怎么就觉得......觉得自己一定能弄死它!它第一下咬下去了你的脖子就断了你知道吗!!!”
“我和你关系很好吗?!你为什么。凭什么。。”
殷夙吼着吼着,嗓子就哑下去了,不知从哪个字开始,他的吐音带上了颤。
他的眼眶也涨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落。
可他的头还抬着不低半分。景浊这会半点头没低了,他满眼怔错。
殷夙说着说着,干脆一股脑全砸出来了,“凭什么父皇因为你,也不要我了。”
“我父皇最宠我了,怎么可能弃我。”
“都怪你,都怪西沙。”
“但是你怎么还这么对我啊,呜呜呜呜.......”殷夙哭出了声,此刻才低了头下去。
他肩头微微耸动,眉眼哭得通红,整个人又凌乱又凄楚。
景浊完全没了主意,指头蜷了又张开、伸直又抬动,很想做点什么但手足无措到连呼吸都止住了。
他的手太脏了,殿下肯定不喜欢,但他到底还是抬了起来。
殷夙骤然定睛,哭声止住了,只有泪水还挂在眼睫和脸颊上,“你别动啊,你把手放下去。”
“殿下。”景浊的手被他按了下去,他还是愣,满心无措,连话都说得温吞:“殿下,我错了。”
殷夙也懵,错愕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就地歇了片刻,殷夙缓过来几分力气,心气也转过来不少,他吸了吸鼻子,对景浊说:“这事蹊跷,多半是营里有心怀不轨的人,现在不能贸然回去。”
殷夙自己起身,又去揽他,“临川王还得有一会才能到,我方才行猎看到边上就有个山洞,先去避一避,等他们来寻。”
景浊的胳膊还能动,就应当不是折了,大抵是方才使劲使得太狠了。
殷夙捞的是他的臂膀,景浊的一只手便顺势能从后揽住殷夙的腰身。
那山洞倒是不小,里头还有一小汪泉洼,殷夙走到水边,将手冲洗干净,然后撕裂衣上一片布料来,浸湿了给边上的人擦脸。
殷夙动作不算轻柔,甚至颇为笨拙了不小心弄到了他的伤口。
他一顿,看着景浊的左耳耳垂,说:“它的血沾上去了,污血.....会蓄毒溃烂。”
可是他穿得劲装没带药在身上,于是殷夙直接下了决定,“我去找人。”
兽血直接入人的皮肉里,可不能轻视。这一点从前太医与他讲过许多次,倒是记得清楚。
景浊一把拽住他,却没使劲,“殿下。”
殷夙回身,景浊往边上看了一眼,说:“这里有蛇。”
“啊?”殷夙被他吓一跳,俯身往后一跳,顺着景浊的目光去看,他的右侧当真有一条蛇正对着他们仰着头。
那条蛇愈来愈近,殷夙手已经握上一根棍了,却被景浊伸手覆住了手背。
景浊的左手握着他,右边那条蛇已经无声无息爬到了他的腿边,而后在殷夙无比震惊地眼底下,景浊伸了手,那吐信子的蛇一口咬在了他的小臂上。
不待人问,景浊主动开口:“我从小喝蛇血长大的。”
“他们说,也是毒血。”
殷夙还诧异着,好半晌没缓过神来,直到那条蛇已经不见了影,他才像是听到了这人在说什么,不可置信地道:“你,是人吗?”
景浊道:“我不是人吗?”
殷夙吐了一口气,看着他那被毒蛇咬过的伤口却半点没有溃烂的模样,认真看着他,问:“所以,是没事了对吧?”
景浊点头,“殿下不用去找人。”
“好,好......”殷夙就又坐下来,把他的脸和耳朵擦干净,看清了他耳垂上的伤口,只是穿耳的洞裂得更开了一些,别的没有什么了。
“你力气一直都这么大吗?”殷夙又问:“先前李峙齐说你有一身蛮力,我没信。”
其实信了,也不觉得会这般......骇人听闻。
“是。”景浊说:“殿下不是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长在山野里。”景浊道:“小时候把自己当成一条蛇......爬树也这么爬。”
怪不得之前不会骑马硬骑下来了腰跨和大腿也半点事没有。
殷夙突然想起什么来,问道:“那你上回,分明不用跳马,你跳什么?”
还弄了一身伤。
景浊安静地看着他,答:“殿下说让跳。”
“......”殷夙张了张嘴,这下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这么欺负你......”殷夙嘟囔道。
景浊看他,素来都是这般,平平的,空空的,不装任何的情绪,有点呆,又真是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