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白如此盛情,陈文怀也不好立即拒绝,他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了孙婆婆一番,见她虽一头华发,但面容却未见老气,还透着股出尘的精气神。他似是想到什么,犹豫着问道:“这位可是那传闻中将你从棺材中救活的孙仙长?”
对于陈文怀能知道这件往事,斐白并不觉得稀奇。且不说确有其事,当年孙婆婆将他带出坟墓后,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众人的面将他送入斐府,此事也早成了蓉城家喻户晓的奇事,经过行脚商们的口口相传,更是神乎其神。
斐白轻轻点头,沉稳应道:“确实是她。”
得到肯定的答复,陈文怀脸上装出的笑意瞬间被冲散,露出了本来的惶恐神色。只见他毫无顾及,当即朝孙婆婆跪了下来,哀嚎道:“求大师救我全府性命。”
斐白与孙婆婆对视一眼,后者立即会意,将陈文怀扶起身:“既是斐家旧识,那便不必多礼,直说府内异事便好。”
想起近日来的怪事,陈文怀又是满面愁容。他重重叹息后,扶着桌沿在孙婆婆身边坐下,娓娓道来:“事情是从半个月前起的苗头,那日下人来报,有一名负责后花园洒扫的婢女无故失踪了。初时我还没当一回事,只以为下人躲懒或是潜逃,便遣了两个壮实的家丁在府内府外寻找。只是不知为何,两人几乎是将整个河西城倒掀了过来,也没能找到那位婢女。”
“那只是个开始吧?”孙婆婆轻声问道。
陈文怀瞅了眼她自若的神情,无奈点头:“不错,从那之后,府内接连有人失踪,刚开始还是四五天失踪一人,后面越来越频繁。方才家丁来报,又一名下人失踪,大家将府内各个角落都搜遍了,只在后花园入口处找到了一只他的布鞋。”
望着门外的阴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陈文怀眉心悄然蹙起:“就连这天上的阴云,也愈发阴沉,越聚越多……”
说到最后,陈文怀语气里还带着一抹颤意,许是终于被连日来的异事压垮,他不断揉着山根,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提起精神朝孙婆婆躬身作揖:“还请孙仙长示下,我等定会积极配合。”
接收到斐白递来的眼色,孙婆婆这才轻笑着说道:“这几日我卜算六爻、观云望气,方知你陈府的困境,皆源于一桩至少百年前的往事。”
听闻此言,陈文怀瞳孔大睁,神情满是惊色。他看向孙婆婆时,眸中难掩敬佩,再与她对话时,态度较之前更为恭敬:“仙长料事如神,百年前我陈府,确实发生了一桩惊动整个河西的大事,只是……只是……”
见他吞吐起来,斐白当即上前,温声引导:“世叔直言便好,婆婆既能说出异样源头,便有法子平定。”
陈文怀重重叹息一声,他并未直言那桩百年前的事情,只静静在斐白和善的眉目,和孙婆婆沉着的神色中逡巡片刻,这才踱步至书架旁,从中抽出几本泛黄的书册,郑重递到两人面前。
“此乃我府中延续至今的府志,两位可自行翻阅,若有疑虑,皆可问询。”
斐白接过那些府志,认真翻了几页后,一贯疏淡的神色渐渐冷肃起来。
他朝着陈文怀拱手,沉声说道:“世叔,其上记载对破解此局十分有利,我与婆婆需回院中仔细研读。另,这几日我们会在府上探查异常之处,若有一日您发现我们不在府中,无需着急找寻,待天边阴云散去,我们自会归来。”
意识到此事不简单,陈文怀缓缓点头,朝两人郑重说道:“仙长与贤侄随意探查即可,我们定会配合。”
得到了主人家的承诺,斐白心中大石渐渐落地。与陈文怀告别后,他和婆婆两人缓缓行于来时路上,身边再无家丁紧跟。
“这次的障,有些奇怪。”斐白垂下眼睫,眸中浸着忧色,“我说不上来,但灵石的力量比豫楚要强上许多。”
孙婆婆上下打量了斐白一眼,缓缓点头,目露欣赏:“如今越靠近这处迷障,你对它的感知便愈发强烈精准。既如此,一会儿多做点护身符箓,也好及时应对。”
“劳烦婆婆。”斐白看了眼天边翻涌的黑云,眸中忧色不减。
他紧紧握着怀中府志,说道:“待小草回来,我们便去后花园吧,既然府中下人皆在那处失踪,想必迷障的入口,便在那里。”
孙婆婆与他所想一致,于是轻轻点头后,没再言语。
斐白的猜测自是没错,只是苦了带着消息归来的孙小草,刚喝了几口茶水,就被两人带着在阴气森森的陈府晃悠起来。
夜色沉落,四野寂然,偶有几声鹄鸟低鸣,散在料峭的春寒里。斐白打开琉璃灯盏,用烛火烧断月洞门前贴满符箓的红线,抬步朝一片萧瑟的后花园走去。
阳春四月,植物本应欣欣向荣,然此地阴云密布了许久,园中不见阳光,植木皆有弱败之态。一片颓靡中,唯墙角一株枝干粗壮的红色山茶花开得极盛。昏暗环境下的妖冶花朵,总是透着几分诡异,让人心生恐惧,又莫名想要靠近。
孙小草浑身颤抖,两只手紧攥住斐白,在他的月色长衫上留下数不清的褶痕。又一阵鸟鸣回荡在夜空里,她兀地将脑袋埋进臂弯,语带颤意问道:“大……大少爷……为什么非得晚上来啊?”
“府内人多眼杂,且若我猜测得不错,那些下人所说的掳走家丁的黑影,便是那位离道长。他既已入障,白日里同他碰上,恐会生事。”斐白步履轻缓,待孙小草跟上才行下一步。他凝着墙角那朵唯一低垂着脑袋的鲜红花朵,一贯淡然的神情上多了些许忧色。
“天尊保佑,可别让我遇上他。”一想到那豪不怜香惜玉的离仙长,孙小草下意识揉了揉屁股,话语里难免带点惶恐,“我又不像大少爷,入了障肯定会失去意识,要是落到清醒的他手上,我和蓬蓬小命休矣。”
见她虽还有惧意,但说话行走较之前倒是利索多了,斐白放心不少。他停在山茶花前,朝左右两人嘱咐:“你们先行吧,放心,我会尽快找到你们。”
孙婆婆并未多言,她拉着双唇颤抖的孙小草,伸手触碰面前长得极盛的山茶。不过眨眼间,两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夜风席卷,鹄鸟振翅,低沉短促的鸣叫声回荡在幽谧园子里,让人不寒而栗。斐白恍若未闻,他闭目沉心伸手向前。指尖刚触摸上花瓣凝露,一阵猛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竟不知不觉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