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仙长挂心。”斐白依旧应答得当，不见一丝露怯。

凝着他那平静无波的柳叶眸，离夜下意识揉了揉还在轻颤的无名指，语带讽意：“还是个胆大的，不过可别死在这儿，省得拖累我。”

话一说完，没待斐白回话，他掏出三张护身符朝空中一扬，那符纸就像是长了神智般，径直贴在斐白一行人身上：“万恶难侵，邪晦莫临，敕。”

离夜咒语说完，符箓金光闪现。在斐白惊异的目光下，他扬起下颌挥了挥手，唇畔的笑意里带着点痞气：“谢就不用了，仙门中人，自是得护着旁人。”

‘障心石’到手，他还赶着回仙门复命，好叫师父师兄们都看看自己的初战实力，自然没打算同斐白他们在这儿虚耗着。完成仙长庇护凡人的责任，他故作潇洒地转过身，在自己身上贴了张明黄色符箓后，默念咒语，朝着竹海外缘快速离去。

斐白静静凝着他的背影，轻轻揉了揉刚才莫名发烫的耳垂，眸中带着一丝探究。直至再也见不到离夜的踪迹，他才收回神，蹲下身朝孙小草伸出手。

孙小草会意，她凝神在怀中飞鼠的嘴里掏了掏。当指尖触碰上一块硬物时，神色倏然大喜。用衣角将灵石上的水渍擦净，她小心地将泛着幽幽白光的障心石放在斐白掌中。

说来也怪，被两人一鼠倒腾的障心石，一接触到斐白，其周身散发的白光便如寻到绿洲般，直直飘入他的体内。

斐白从小体弱体虚，无论家中如何将养，都未见丝毫起色。5岁那年他重病昏迷，甚至一度断了气，若非孙婆婆携着两枚障心石将他救活，他根本无法多活这二十年。

自那时起，他方知自己体质特殊，若无灵石之力相佑，神魂便会不稳。故而他拜师孙婆婆，苦学命理法术，参悟道经义理，行遍天下各州，只为求得障心石续命。

但迷障出现从无规律可言，若这次的竹海迷障再晚半月出现，他怕是早被埋入幽暗地底，于那泥腥味中腐朽生蛆了。

待白色幽光稳稳入体，斐白只觉灵台清明了些许，胸腔中的刺痒之意渐缓。他缓缓睁开眼，揉了揉孙小草散乱的发髻，神情柔和：“你用什么换的障心石？”

“就是涂了荧光粉的普通石块。”孙小草神色得意，回忆道，“那仙长看都没看就放进兜里，真是蠢死了。”

看着她肩上的明黄符纸，斐白声音微沉：“小草，莫要讥讽。”

小草抬头看了看斐白，似是记起什么：“大少爷，当时他一直看着你，你和他以前认识吗？”

轻扫小草疑惑的目光，斐白缓缓摇头。正欲应答时，又像是想起什么，微张的双唇慢慢闭上，终是未发一言。

林间光影漫落，点点光斑流转在他沉肃的眉宇间，加深了他眸中的思虑之色。

没待想出什么苗头，他似有所觉般，看向前方竹林阴影下立着的白色亡魂，暂时将心中疑云压下，起身静静朝那处走去。

考虑到自己身上的符纸，斐白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殷素娘，尘世情爱恩怨，皆为过往幻象，缘去当散，不可执于心头。”见那女子眉宇间仍有忧色，斐白轻声劝慰。

殷素娘望着满目苍翠，闭眼听了听沉沉涛声，神情终于畅然。她朝斐白盈盈一拜，声音平静：“大梦一场，该是知足。多谢仙长点拨，烦请仙长送我往生。”

斐白心下一松，折下一支竹枝，交予蓬蓬，指了指殷素娘所在的阴影处，说道：“去吧。”

“彼方路远，竹枝为信，愿你寻得心上人。”

在殷素娘感激的目光中，斐白垂眸掐诀，唇间诵起往生咒。

他声音轻缓，袅袅音色漫散于簌簌竹涛里：“太乙垂慈，光照幽冥。荡除尘煞，安汝魂灵……逍遥轮转，得复新生。”

清风徐来，月色长衫衣角轻扬，几缕墨发随风拂动。天光漫洒，斐白神色悲悯，周身浮起柔和光晕，恍若仙神临世。

咒音流转，淡淡柔光逐渐裹住那缕亡魂，向着竹林深处的青华虚境缓缓飘去。

在凡人眼中，障心石不过一普通萤石。但亡魂得之，执念便会疯狂滋长，怨念陡生。并于徘徊之处升起迷障，借碎石力量于障中重圆生前憾事。

这处豫楚竹林便是殷素娘生前所居之处，也是她的执念之地。她虽升起迷障，但从未主动虏获附近村民，更未害过一人性命，斐白感其善念与几百年的孤伶漂泊，自是愿意送她往生。

叶片摇曳，涛声依旧，斐白望着空无一物的阴影处，轻轻咳了几声。

孙婆婆赶忙上前替他诊脉，原本凝重的神色在探明他的脉络后，轻轻松了口气：“往生咒费了太多精力，休息半日就好，切不可再劳心伤神。”

斐白轻轻点头，摊开手，看着掌心的深灰色石头，宽慰道：“多亏这枚障心石，我现在身体好了不少。”

孙小草一听这话，立即上前抓住斐白的衣袖，朝他眨巴着大眼睛，开始邀起功来：“大少爷，我昨天在县里看到了一个铃铛……”她话音未落，趴在她肩上的飞鼠也直起身，吱吱叫了起来。

视线扫过一人一鼠渴望的眼神，斐白面上表情淡淡，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红袋子和一小包坚果，塞进孙小草手里。

交付完东西，他刻意避开孙小草的笑意，对孙婆婆说道：“该出去了。”说着他快行两步走在两人前面。

“哇，是银铃铛！”

听到身后传来的欢呼声，斐白沉静的面上，扬起浅浅笑意。

竹叶沙沙，银铃清悦，行的稍远些的斐白似有所感般，顿下脚步。他侧身看向竹林西北方，唇边的笑意早已敛去，一双清冽的眸中漫上些许沉肃。

“婆婆，豫楚的西北方可是有异常？”他只能感应到方位，但是无法精准到某个城镇，是以此刻的语气带着些不确定。

孙婆婆行至他身旁，在斐白困惑的神情和他目之所及处打量了一会儿，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当即掏出龟壳与铜钱，测算起来。

六次爻象方成一卦，孙婆婆心中算着卦象，难掩忧色的视线却落于斐白身上：“西北河西城……大少爷，那处迷障应是初显，你能感应到波动，定是吸收了方才障心石的灵力所致，除此之外，你身体可还有其他不适？”

方才的感应转瞬即逝，斐白听闻孙婆婆的解释，默默看着自己手中失了光芒，已成深灰的障心石，目光沉沉。好半晌，他才收回思绪。

想到障心石带给自己的生机与异常，他眉宇间的忧虑中，多了些无奈：“我这副躯体，若想活命，便万般由不得自己。走吧，去河西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