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溟茫,前路混沌。雾气最浓处,幽幽白光悬浮半空,随雾流缓缓荡开,似是诱人深入的彼岸蜃楼。
雾色翻涌间,一道清瘦身影穿梭其中,朝着幽光直直奔去。
身上那道明黄色符箓快要散去,斐白眼疾手快,二指夹着两张符箓贴于前胸,低诵口诀:“扶摇直上,神行无滞,敕。”
话音刚落,他前胸符箓漫起淡淡金光,身形随之后仰,整个人如离弦的箭般朝着半空冲去。玉簪松落,长发飘散,他无暇顾及,双目紧紧盯着前方的白色幽光。
十米,五米,三米。看着前方不远处的悬空灵石,他眉宇舒缓,漂亮的柳叶眸中,漾起点点碎星。
“前面的,这枚障心石,我们隐门收下了。”身后传来一道狂妄的声音,斐白来不及回首探寻,只在一瞬惊异之后,咬紧牙关伸长手臂,企图抓住那近在咫尺的障心石。
“啧,怎么就是不听劝呢。”那人语气透着不耐,掏出符箓置于半空,指尖掐诀,“符起风扬,劲退群攘,急急如律令。”
他的咒语落地,斐白凌于半空的身形晃动,胸前的符箓被强劲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似有碎裂之势。但看着与自己指尖越来越近的灵石,他来不及顾虑其他,咬紧牙关倾身向前。
“只要……碰到就好……”看着距自己仅有半寸之遥的障心石,他神情冷肃沉厉,大有孤注一掷的架势。
只是身后之人岂能让他如愿,又一阵罡风狂卷,脆弱的符纸终是难抵,逐渐被撕得粉碎,无声消散进风里。符箓散去,法术骤失,只听‘砰’的一声响,斐白从高空直直跌落。巨大的冲击让他经脉受损,胸中涌起剧烈刺痒,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他手撑地面,捂着心口止不住地喘息,鲜血顺着他的动作,从唇间不断溅出,脏污了月白长衫和他白皙的肌肤。感知到身后的动静,他抬眸狠狠瞪着朝这处疾飞而来的男子。
当那人稳稳握住障心石时,周边的雾气骤然消散,露出一片漫无边际的竹海。
“哟,原来是个病秧子。”来人语气轻蔑,嘲讽意味毫不掩饰。
斐白睨着凌于竹梢,身着对襟道服,有一下没一下抛掷着障心石的男子,心底漫起一抹奇异的熟悉感。但很快,他胸口一紧,喉间再次漫上的刺痒,让他不得不捂着唇重重咳嗽起来,那抹心中异感便迅速被他抛于云后。
掏出手帕擦拭完唇角的血渍,他强撑着身上的不适,坐起身来。
“既是仙门中人,何故重伤旁人。”斐白直直凝着他倨傲的神情,语气冷硬。
这竹海迷障是他费尽心力勘破,眼见着就要触及那枚障心石,竟被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截了胡!不仅如此,他的身体还大受损伤,此刻面对这坏事之人,他岂会有半分好脸色?
待地上那病怏怏的人仰起脸来,离夜才看清他那柔弱不胜力的清丽模样,左手无名指没来由动了动。
他不明所以,轻轻揉着指节上的红痣,朝着斐白扯出一抹轻笑,语气慵懒又带着点痞气:“小病秧子还讹上人了,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隐门离夜,有胆子就上浩渺山告我去。”
斐白右耳垂一阵滚烫,他下意识抚了抚,正欲回话时,眼角余光瞥见林中闪过的一抹水粉色身影,暗暗压下了心中的恼意。
为给林间之人争取时间,斐白眸光一转,重新仰首看向离夜,同他打起太极:“离仙长是第一次下山吧?”
“你怎么知道?”离夜来了兴致。他蹲坐在竹冠顶部,微眯着眼上下打量斐白。
见那仙长毫无警惕,仍在上下抛掷障心石,斐白垂下睫羽浅浅一笑:“仙长法力高强,之前所见隐门之人,无一人能及。”
这话似是让离夜十分舒坦,他微扬起下颌,神情难掩得意:“你这病秧子还挺识货,五行遁甲卜卦命理,我可比那些师兄们强太多,就连……”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浅灰色的鼯鼠,在障心石被高高抛弃之际,轻轻掠过,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灵石收入囊中。
“什么东西?这是……耗子?”离夜目露惊色,伸长脖颈向下望去,还在探究时,手中迟迟没归位的重量让他迅速回神,“不对,我的石头……”
虽然反应慢半拍,但他术法确实高超,三两张符箓加身,就让他迅速找到了竹林中硕鼠的方位。只是此处林木密集,他身形本就颀长,自是无法与那只游刃有余穿梭竹缝的飞鼠相比,速度难免慢下不少。
邃密竹林间,一个身着水粉色衣衫,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踮起脚尖,伸出双手,不断朝鼯鼠的方向够着,神情急切:“蓬蓬,这里。”
在飞鼠落于掌中的一瞬间,她来不及欣喜,立即抱着它,转身朝斐白跑去。
再次被竹子击中脑门,瞅见不远处在林中穿梭的小丫头,离夜心中恼意更甚。他掏出焚火符,正要掐诀念咒时,眼角余光瞥见坐于地上的月白身影,不知为何,左手无名指轻颤不止,就连心脏也有点闷闷的。他下意识收起符纸,拧着眉继续向那圆滚滚的身影追去。
看着跌跌撞撞的孙小草和其后紧追的离夜,斐白一颗心狠狠揪起,胸腔又是一阵翻涌,他不得不捂着心口再次咳嗽起来。
“小草,钻窄处竹缝。”他咽下血沫,忍着不适朝她喊道。正欲强撑起身时,被身后一人稳稳扶住。
“婆婆?”看着身后那鹤发华颜之人,他紧绷的眉宇骤然舒缓。
“没事,那人是个傻的,小草能应付。”孙婆婆掸了掸斐白长衫上的灰尘,替他把着脉,“急火攻心,神魂有迁离之势,不得再着相,快将这颗药丸吃了。”
“是。”斐白语气放轻,长舒一口气后吞下药丸。口中苦涩慢慢化开,他合上眼眸,双唇翕动,默念着清静经。
微风轻拂,涛声簌簌。清静经闭,斐白心神沉静。他徐徐抬眸,看向拎着孙小草,朝自己走来的离夜。
“喂,这丫头是你家的吧。”离夜随手将孙小草扔在地上,神情不耐地看向眼前清赢的身影。
看着足足比自己高出大半个脑袋的盛怒之人,斐白默不应声,只上前两步将小草扶起,为她拍去身上的腐叶,以眼神示意小草安心。
斐白牵着她的手,朝离夜微微躬身:“孩童顽劣,扰了仙长兴致,实在抱歉。”
眼前人乖顺十足,视线触及他袖口处的血色痕迹,离夜目光略沉,心头没来由涌上些许烦闷。从鼻息间重重叹出口气,他神情倨傲,轻嗤道:“此次便罢,下次再来扰事,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斐白心中微微一愣,面上却是不显。他眉眼低垂,轻轻颔首:“仙长心善。”
清风卷卷,斐白的发丝随之轻扬。离夜凝着他昳丽的容颜,似是想起什么,掏出怀里的玉簪,抛向他:“刚才顺手捡的,是你的东西?”
斐白接住玉簪,古井无波的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不过一瞬就被他掩饰了过去。他握紧簪子,轻扫离夜散漫的神情,唇畔勾起浅浅弧度:“多谢离仙长。”
离夜挑了挑眉,带着点傲意,那身为仙门天骄的责任心终于被唤醒几分:“你倒是嘴甜,这地儿不安全,你们一老一少一个病秧子,不想恶魂缠身,就速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