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腰上搭着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腕骨处有一颗很浅的痣,正松松地搁在他睡衣下摆上方。
林予盯着它看了三秒。
他昨晚喝酒了?
不应该啊。
昨天晚上,他明明还在宿舍赶毕业设计,跟周嘉树一人一桶泡面,熬到凌晨两点,最后实在撑不住,才爬上床睡觉。
怎么一睁眼,床上就多了个人?
而且还是个Alpha。
淡淡的雪松香混着茶香,从身后那人的衣领间散出来,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气味并不浓烈,甚至称得上温和,林予却莫名觉得熟悉得有些过分。
他是Omega,对Alpha的信息素向来敏感,尤其不喜欢被不熟悉的气味围住。可眼下,他的本能反应居然不是排斥,而是想再往那股雪松香里缩一点。
林予当场警觉。
一定是熬夜熬出了问题,身体怎么能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擅自表态?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的手。
随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的脸。
程既白。
林予:“……”
他闭上眼睛。
一定是没睡醒。
昨晚赶设计图赶得太晚,做噩梦也是正常的。毕竟程既白这个人,从大一开始就阴魂不散,不仅在专业课上跟他争第一,连做梦都要来污染他的精神世界。
林予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
程既白还在。
不仅还在,而且睡得相当安稳。
男人侧躺着,黑发有些凌乱,眉眼舒展,平时那副看谁都像在审图的冷淡表情收敛得干干净净。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一点锁骨。
林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十分荒唐的念头。
这孙子睡着了倒还挺好看。
下一秒,他猛地清醒过来。
好看个屁!
问题是程既白为什么会睡在他的床上!
林予低头检查自己。
衣服完整,睡裤完整,身上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只是后颈的腺体附近有一点说不清的温热感,他伸手摸了摸,皮肤平整,没有疼痛,倒像是被某种熟悉的气息轻轻安抚过。
林予把手收回来,决定先解决眼前这个比生理课难懂一百倍的问题:程既白究竟为什么在他床上。
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暂时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腰上那只手,试图把它移开。
刚抬起两厘米,那只手忽然动了。
林予浑身一僵。
身后的人似乎还没睡醒,顺势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嗓音低哑,带着一点困倦。
“再睡会儿。”
林予:“……”
林予:“程既白。”
“嗯。”
“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睡觉。”
“……”
林予面无表情地抓起枕头,照着他的脸砸了过去。
“睡你大爷!”
程既白被砸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林予抱着枕头坐在床的另一头,头发翘得像刚跟吹风机打了一架,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随时准备杀人的气息。
程既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才慢慢坐了起来。
“林予?”
“叫你爹干什么?”
程既白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话。
他看着林予,眼底那点刚睡醒的懒散渐渐褪去,伸手拿过床头的手机,先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零八分。
星期六。
林予被他这副反应弄得更加火大。
“你看什么时间?你觉得这件事是看一眼时间就能解决的吗?”
程既白放下手机。
“你先告诉我,今天是哪一年?”
林予:“……”
他沉默了片刻。
“程既白,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程既白说,“但现在先回答问题。”
“你大清早爬上我的床,居然还敢考我?”
“哪一年?”
林予报出一个年份。
程既白安静了。
他原本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后很快松开。
林予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程既白这个人有个非常讨厌的习惯,他越是认真,表情就越平静。
大学那会儿,两个人曾经一起参加过一个建筑设计竞赛。交稿前一天,林予发现自己设计的主体结构有一处问题,程既白就是用这种表情站在他面前,问他:“你确定这个跨度不需要重新计算?”
林予当时恨不得把模型砸他脸上。
后来事实证明,那孙子是对的。
这就更讨厌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林予问。
程既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换了个问题。
“你现在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昨天晚上改毕业设计。”
“在哪儿?”
“宿舍。”
“和谁?”
“周嘉树。”
程既白看了他一会儿。
“你毕业设计做到哪一步了?”
林予报出项目名称,又说了自己刚修改完的设计方案,甚至详细描述了模型上那块差点被他切坏的透明亚克力板。
说完,他皱起眉。
“不是,你问这些干什么?”
程既白伸手拿起床头的水杯。
“先喝点水。”
林予警惕地盯着他。
“你下药了?”
程既白把杯子放回去。
“那你先不喝。”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件外套披上。
林予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根本不是大学宿舍。
卧室很大,浅灰色窗帘只拉开了一半,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毯上。
卧室一侧摆着两张临时工作台,一张干净整洁,电脑、台灯和文件夹摆放得井井有条;另一张堆着设计草图、马克笔和几个尚未完成的小型建筑模型。
桌面上还有一只造型奇丑无比的陶瓷杯。
林予盯着那个杯子,有点眼熟。
再仔细一看,杯身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世界第一。
旁边另一只杯子上写着:
世界第二。
林予:“……”
这审美一看就是他自己干的,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过这两个杯子。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睡衣。
米白色,棉质,胸前印着一只张牙舞爪的橘猫。
床头摆着两个相框,其中一个是大学毕业合照。
另一个——
林予忽然停住了。
相框里,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花,正笑得见牙不见眼。
而站在他旁边的人,是程既白。
程既白穿着黑色西装,微微低着头,正在亲他的额头。
照片背景上挂着一行烫金字母。
林予的脑子轰的一声,他扑过去抓起相框。
“这什么东西?!”
程既白转过身。
“婚礼照片。”
“谁的婚礼?”
“我们的。”
林予抬头看他。
程既白也看着他。
卧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林予忽然笑了。
“程既白。”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幽默?”
“还行。”
“我告诉你,你这个玩笑开大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予指着照片,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拿什么合成软件做的?你是不是趁我睡觉偷拍我?我跟你讲,这属于侵犯肖像权!”
程既白想了想。
“那你可能还得告一下摄影师。”
“为什么?”
“因为当时是你要求他多拍几张的。”
林予:“……”
他把相框倒扣在床头柜上。
“不可能。”
“嗯。”
“我绝对不可能跟你结婚。”
“嗯。”
“我就算单身一辈子,我也不可能跟你结婚!”
程既白点点头。
“这句话我听过。”
林予冷笑。
“听过就好。”
“你结婚那天也说过。”
“……”
“当着司仪的面。”
“……”
“然后你让我亲你。”
林予抓起第二个枕头。
程既白抬手。
“先别砸,这个枕头是你上个月新买的。”
“我现在就要拿它砸死你!”
“那可能得再买一个。”
“程既白!!!”
十分钟后,林予坐在床边,抱着枕头,跟程既白保持着至少两米的距离。
他面前摆着一部手机,应该是他自己的,至少指纹和面容识别都能正常解锁,但手机里的东西却没有一样正常。
锁屏照片是他和程既白在海边拍的合照,微信置顶是程既白,聊天背景也是程既白。
最离谱的是,程既白的备注居然只有两个字。
老公。
后面还跟着一颗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