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在床上,乌黑的头发散开来,铺在白色的枕头上,刚洗漱完的嘴唇是湿红的,对比浓烈的色彩衬得他像一枝寒冬中旖丽的梅花。他轻轻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一张纸片,苍白易碎。
真奇怪啊,明明是这么的脆弱,但是又那么顽强,像永远熄不灭的火苗。
一个月后,林子栗处理完一切回来了,他回家的那天也是白简第一次踏出房门的那天。林子栗看见一只雪白的小鸟朝着自己飞过来,他伸手接住白简的拥抱,把对方整个人都抱起来。
林子栗开玩笑道:“还记得我是谁吗?”
白简小小声回道:“叔叔。”
“以后你该叫我哥哥的,我这么年轻,哪里像叔叔了?”
白简看了他两秒,听话道:“哥哥。”
林子栗满意地笑了,此时黄淑英也从书房里出来了,看到他怀里的白简,愣了愣。开口道:“终于舍得出来了,小老鼠。”
闻言,白简把脸埋在林子栗的颈窝处。
林子栗哑然失笑,“妈,你别逗他了。行李收好了吗,我带他去我那个平层那里住。”
林子栗在G市当实习警察时候住的公寓是他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下来的,现在搬回S市,还是想住小一点的房子,而且看白简这个样子,估计也不想跟其他人住在一起。林子栗其实也搞不懂为什么白简这么依赖他,但是既然形势是这样的,就顺着白简的心意吧,反正又不是做不到。
黄淑英说:“收拾好了,不过这个小孩的东西你得自己收拾,他有点害怕别人。”
“行,我自己收。”
“你倒是勤快。”黄淑英冷哼一声。
林子栗笑了笑,没再说话。
白简当然依赖他,除了林子栗,其他任何人都有可能将白简再送回那个地方,只有林子栗是那个将他亲手把他拉出来的人,他靠在林子栗的肩头,几乎是痴迷地看着他,像刚出生的婴儿看着自己的母亲一样。
在正式接受白简之前,林子栗觉得养孩子不过就是多花一份钱,反正这个东西他有的是,所以并没有觉得有多难,直到他上手的那一刻才知道有多沉重。
白简不爱讲话,甚至到了沟通障碍的程度。让他说话,他可以说,可是如果没有这个命令,他就怎么样也不开口,问话也很少正面回答,只会点头摇头,甚至受伤了也不说,摔倒了也不发出声音。有一次林子栗让他去把茶几上的花瓶换一下水,白简依言而去,在踏进厕所的时候被台阶绊了一步,连人带盆摔倒在厕所的瓷砖上,花瓶发出清脆的爆裂声,碎片划过白简的手臂,带着星星点点的血红,飘落在地上。
白简抿着嘴一句话没说,连气音都没发出,像一台故障的机器希望呆坐在地上,如果再仔细看,就可以看到他颤抖着的、毫无血色的唇。
此时林子栗刚从另一件浴室里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白简,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我靠!没事吧!”
他急急忙忙跑过去,刚想拉开白简的手臂看看情况,就见白简颤抖得更厉害了,身体慢慢蜷缩成一团,嘴里不住地念着什么,林子栗凑近去听,无数声对不起像粘稠的黑水一样流进他耳朵里。
林子栗心都揪成了一团,他不再强硬地拉开白简,而是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事的,乖仔,别害怕,这里没人会再打你了,没事的,听话,让哥哥看看好不好。”
林子栗轻声细语地哄着白简,哄了好久好久,直到白简的上衣都被血色染红了,他才微微地把身体打开,由着林子栗抱他。
林子栗快急死了,连忙抱着他去冲洗伤口消毒包扎,好在伤口只是看着吓人,长长的一条,却不深,血很快就被止住了,但林子栗还是被吓到了,自那之后家里任何关于瓷器的东西林子栗都不让他碰,夸张到连白简的饭碗都被林子栗换成了硅胶的。
过了好一段时间,白简终于能正常地跟人交流了,虽然话还是很少,但至少问他问题的时候他会回复得长一点,而不是只有“不知道”“对不起”“可以”三种回复了,林子栗无比欣慰,转头就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
但是一到医院白简立刻又变回了原样,不管对面说话的是林子栗还是医生,白简都垂着长长的睫毛一声不吭,甚至连眼神都不给一下,像一只毫无生机的精致洋娃娃。
无奈,林子栗又把他带了回去。路上,看着车窗外湛蓝的天空,白简突然转头对开车的林子栗说:“对不起。”
林子栗转头看了看他,道:“这有什么的,你不想说话就不用说,是哥哥太莽撞,没有问你就带你去医院,被吓到了吧,该是我跟你说对不起。”
白简又沉默了,面对林子栗,他总是无所适从。从前的那些处世方式在林子栗这里都不管用了,他的卑微怯懦,他的恐惧害怕,他的累赘孱弱,在林子栗这里仿佛都不过是轻飘飘的羽毛,轻轻吹一口气就散了。
这让他更加难受,好像任何一种东西都没办法拉住林子栗的脚步,这个人一直在往前走。他不是不能讲话,当初在面对逃出去的唯一机会的时候,他的怨怼像瓢泼大雨般铺天盖地地涌出,而为什么在一切安定下来后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不知道,他不清楚。迷茫、无措、惶恐时时刻刻都在压着他。
或许他又是知道的,在隐隐约约之间,他知道自己只是想要安定地维持住这段关系,只要自己不改变,那么林子栗和周围的一切仿佛也不会改变似的,只要他一直是这样不正常的,那林子栗就会一直照顾他,他害怕改变,他痛恨改变,周围的一切改变都像是要把他从林子栗身边撕扯开,他不想再次鲜血淋漓,不想再次痛不欲生,他不想再次落入黑暗如地狱般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