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医生了。”
“你听错了。”
江叙没有再争辩,只看着秦简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他下意识扶住沙发边缘,很快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站稳。
“秦简。”
“嗯?”
“慢一点。”
秦简怔了怔,随后低声回答:“知道了。”
他将手机拿回卧室,关上房门以后,画面重新稳定下来。江叙看见他坐到床边,脸上的血色比刚才更淡。
“你妈妈让你做什么?”江叙问。
“吃药。”
“那就吃。”
“你不问是什么药了?”
“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
秦简沉默片刻,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只白色药盒。这一次,他没有刻意遮挡,而是取出两粒药片放在掌心。
“就两粒。”他说。
江叙看着药片:“先吃东西了吗?”
“吃过了。”
“什么时候?”
“回来的路上。”
“吃了什么?”
秦简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无奈,却还是认真回忆:“一小块面包,还有半杯牛奶。”
“太少了。”
“现在吃不下。”
“为什么?”
“检查前空腹太久,胃不舒服。”
江叙的心里再次一紧:“要不要叫你妈妈?”
“不用,吃完药就好了。”
秦简当着他的面将药片放进口中,随后喝了几口水。江叙看着他咽下去,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今天还写笔记了吗?”江叙问。
秦简指了指床头柜:“写了。”
“写了什么?”
“今天发生的事。”
“包括医院?”
“包括。”
“以后我能看吗?”
“等我回去。”
这一次,江叙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现在得到的承诺并不可靠,可他也不愿意把这场视频变成无休止的逼问。他只想让秦简能够好好休息,不必再耗费力气编造更多谎言。
“睡一会儿吧。”江叙说。
“你要挂了吗?”
“不挂。”
“你明天不是要去图书馆?”
“可以晚一点起。”
秦简靠在床头看着他:“你妈妈会不会骂你?”
“不会。”
“你爸爸呢?”
“他今晚在单位。”
“那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
“我妈在隔壁。”
秦简听完以后,像是终于放心了一些。他把手机放在枕边,慢慢躺下来,却仍然睁着眼睛看向镜头。
“江叙,我今天在医院的时候,突然很想你。”他说。
“为什么不打电话?”
“当时不能用手机。”
“后来呢?”
“后来觉得你可能在写作业。”
“作业不会跑。”
“我会打扰你。”
“你比作业重要。”
秦简的眼睛轻轻弯了一下:“你今天说了很多以前不会说的话。”
“因为你不在。”
“我不在,你就变得诚实了?”
“当面也可以说。”
“那我回去以后,你再说一遍。”
“好。”
秦简像是得到了某种很重要的保证,终于慢慢闭上眼睛。视频里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江叙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秦简睡着以后仍旧紧皱的眉心。
半个小时后,秦简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声音很短,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消息提示。由于手机正对着镜头,江叙无法看清完整内容,只看见通知里出现了秦简父亲的名字。
秦简没有醒来。
几秒以后,又一条消息弹出。
这一次,通知内容停留得稍微久了一些。江叙只来得及看清几个字——检查结果、复诊,还有一个具体的日期。
明天下午三点。
江叙盯着屏幕,手指逐渐握紧。
秦简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做一次普通检查。至少从消息内容来看,明天还要继续去医院,而且结果似乎已经出来了一部分。
江叙没有叫醒他。
他知道偷看别人的消息不对,也知道那只是通知栏里无意露出的几个字。可秦简一次又一次的隐瞒,让他无法再安心等待那个遥遥无期的“回去以后”。
凌晨两点四十分,秦简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机被他的动作碰倒,画面一阵剧烈晃动,最后只照见床边的地毯。
“秦简。”江叙立刻叫他,“我在这里。”
屏幕外的人没有回应。
江叙只能听见混乱的呼吸声,还有水杯被碰倒的声音。他连续叫了几次,秦简才终于重新拿起手机。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做噩梦了?”江叙问。
秦简看着屏幕,眼神有几秒明显的茫然。等他认出江叙以后,整个人才逐渐放松下来。
“梦见你走了。”他低声说。
“我没有走。”
“我找不到你。”
“我在这里。”
“可是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头。”
江叙放缓声音:“那只是梦。”
秦简握着手机,眼睛仍旧有些失焦。他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梦里清醒,忽然说了一句让江叙无法回答的话。
“江叙,要是有一天我真的回不去,你会不会怪我?”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江叙看着屏幕里的秦简,心脏因为那句话重重跳了一下。他想问什么叫回不去,也想问明天复诊究竟要检查什么。
可秦简很快清醒过来。
“我随便说的。”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刚做完噩梦,脑子不太清楚。”
江叙没有跟着笑。
“我会去找你。”他说。
秦简怔住:“什么?”
“你回不来,我就去找你。”
“隔着这么远。”
“飞机可以到。”
“你还没有成年。”
“总会成年。”
“那要等多久?”
“多久都可以。”
秦简看着他,眼眶再次泛红。
江叙没有再说更多的话。他只是隔着屏幕安静地望着秦简,用自己能够给出的所有认真,回应那句被当作玩笑说出的恐惧。
“所以别让我找太久。”江叙说。
秦简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好。”
视频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
秦简重新睡着以后,江叙没有再趴在桌边。他靠着椅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直到手机电量下降到最后百分之十。
在通话因为电量不足自动结束以前,江叙截下了那条复诊消息出现时的画面。
图片很模糊,只能看见极少的文字。
他放大照片,反复辨认其中的医院名称。那串外文并不完整,前半部分被通知栏遮住,只留下最后几个字母和一个浅蓝色标志。
江叙打开搜索页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
搜索结果里出现了几十家相似的医院。他逐一翻看标志,直到天边出现微弱的晨光,才终于找到一家完全相同的机构。
那不是普通的综合医院。
网页翻译后的名称里,出现了一个让江叙久久没有按下屏幕的词。
血液疾病诊疗中心。
江叙坐在没有熄灭的台灯下,手指僵硬地停在手机边缘。
他想起秦简苍白的脸,想起莫名其妙的头晕,想起那只被藏起来的药盒,也想起秦简在梦里说出的那句回不去。
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终于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无法逃避的线。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清晨的光照在积雪上,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江叙却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他重新点开与秦简的聊天界面。
输入框里,他打下了一句话。
【你明天几点去复诊?】
江叙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发送。
他将那行字删除,换成了另一句。
【醒了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那本属于江叙的寒假计划表仍旧贴在墙边,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清晰而完整。可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所有计划都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意义。
他只想知道秦简究竟怎么了。
也只想知道,那个说好会回到原来位置的人,为什么已经开始害怕自己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