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自己会每天等秦简的消息,想说学校发下来的作业可以一起视频完成,想说今年津海如果再下雪,他会拍下来发给他。
他还想说,不管秦简走多远,他都会在原来的地方等着。
可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句。
“早点回来。”
秦简眼底的情绪轻轻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握紧行李箱拉杆,声音很轻地问:“江叙,你会想我吗?”
江叙看着他:“会。”
“每天都会?”
“会。”
“不会过几天就习惯了?”
“不会。”
秦简抬起眼睛,像是还想从他脸上找到更确定的答案。江叙很少这样直接地表达什么,因此每一个简单的字,落在秦简心里都显得格外沉重。
“那你等我。”秦简说。
“好。”
“不能敷衍。”
“没有敷衍。”
“也不能因为我不在,就和别人坐同一班公交车。”
江叙皱眉:“公交车又不是我的。”
“我不管。”
“秦简。”
“怎么了?”
“你现在真的很不讲道理。”
秦简终于笑起来。他伸出手,替江叙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围巾,指尖隔着柔软的布料,轻轻碰到他的下巴。
那个动作很短,也很自然。
可江叙的呼吸还是停顿了一瞬。
秦简像是没有察觉,认真地把围巾末端塞进江叙的外套里,低声说:“津海这么冷,你出门怎么总是不把围巾戴好?”
“刚才下车被风吹的。”
“那也要整理。”
“你去了那边,也记得穿厚一点。”
“那边没有津海这么冷。”
“没有这么冷也要穿。”
秦简笑着点头:“知道了,江老师。”
广播再次响起。
秦简父亲在几步之外叫了他的名字,提醒他该走了。秦简应了一声,却仍旧没有转身。
他看着江叙,像是想把这一刻记得更久一些。
“我真的走了。”
“嗯。”
“你不拦一下?”
“拦得住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江叙沉默了。
秦简原本只是在开玩笑,可当江叙没有立刻回答时,他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
几秒以后,江叙伸出手,握住了秦简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却让秦简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怎么了?”秦简问。
江叙没有回答,只是握着他。
周围的脚步声、广播声与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全部远去。秦简低头看着江叙的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江叙从来不是擅长挽留的人。
小时候父母因为任务离家,他不会哭,也不会追出去,只会站在窗边看着警车消失。他习惯了理解别人的不得已,也习惯了把自己的舍不得藏起来。
可这一次,他握住了秦简。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秦简。”江叙低声叫他。
“我在。”
“别待太久。”
秦简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没有再开玩笑,也没有继续追问江叙究竟有多想让自己留下,只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会尽快回来。”
江叙松开手。
秦简转过身,拉着行李箱向父母走去。他走出几步以后又回过头,发现江叙仍旧站在原地看着他。
于是他抬起手,用力挥了一下。
江叙也抬起手。
直到秦简一家走进值机区域,被来往的人群遮住,江叙仍然没有离开。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手机终于在口袋里振动起来。
秦简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那个牛皮纸袋,背景是排队办理托运的柜台。
【我现在能拆了吗?】
江叙回复:【不能。】
【为什么?】
【说了上飞机再看。】
【江叙,你是不是在里面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没有。】
【那我现在就拆。】
【秦简。】
对面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却到底没有真的拆开。
江叙看着屏幕,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出航站楼,清晨的光已经落满机场外的道路,积雪被照得有些刺眼。
回程的地铁上人不多。
江叙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沿途不断后退的站台。每到一站,车门打开,又在短暂的停留后重新关闭。
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学校旁边的公交站会少一个等他的人,晚上的消息会因为时差变得断断续续,连写作业时伸手去拿的草稿纸,也不会再被另一个人抢走。
这些变化明明都很小,却让寒假的第一天变得无比漫长。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秦简发来消息。
【登机了。】
紧接着,他拍了一张舷窗外的照片。机场跑道延伸向远处,边缘还残留着没有融化的积雪。
【我拆礼物了。】
江叙盯着这句话,心跳莫名快了一些。
几分钟过去,秦简没有继续发消息。
江叙握着手机,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第一页写下那句话。他甚至想过,只要秦简还没有看到,就立刻让他别拆。
可下一秒,屏幕上出现了新的消息。
【江叙,我也有很多话没说完。】
江叙靠在地铁车厢冰冷的玻璃上,慢慢打字。
【回来再说。】
秦简很快回复。
【好。】
隔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句。
【那本笔记本我会写满的。】
地铁驶入地下,窗外的光骤然消失,玻璃上映出江叙安静的侧脸。他看着聊天框里那句话,忽然觉得这场分别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只要秦简还会回来,只要他们之间还有没有说完的话,等待就不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飞机起飞以前,秦简最后发来一条语音。
江叙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背景里传来,秦简的声音被压得很轻,却依旧清晰。
“江叙,等开学以后,我们还坐原来的位置。”
语音只有六秒。
江叙听了一遍,又重新播放了一遍。
地铁穿过漫长的黑暗隧道,前方逐渐出现一片明亮的出口。他握着手机,低声回答了一句,尽管秦简已经听不见。
“好。”
中午十一点,航班离开津海。
江叙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准备午饭。她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儿子肩上沾着融化的雪水,似乎已经猜到他去了哪里。
“送到了?”她问。
“送到了。”
“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确定。”
江叙换下鞋,将围巾摘下来挂在门边。客厅的窗户没有关严,一阵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掀动了书桌上那张寒假计划表。
他的计划表依然安排得很满。
写作业、复习、预习、阅读,每一天都有明确的任务。只是从前写在最下面的那一行“和秦简一起去图书馆”,如今被他轻轻划掉,换成了“晚上视频”。
江叙拿起笔,在旁边补上两个字。
每天。
窗外,积雪在阳光下缓慢融化。
屋檐上的水珠一滴接一滴落下,像某种看不见的计时器,安静地计算着秦简离开的第一天。
江叙不知道这一次分别会持续多久。
他只知道,在这个冬天结束以前,他会一直等着那个人回来,坐回原来的位置,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放到他面前。
然后亲口告诉他,那些没能在机场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