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知道这场谈话本来没有自己插嘴的位置,可他还是继续说道:“秦简不喜欢京都。他在那里没有熟悉的同学,也不喜欢一直住在空房子里。就算最后要去更好的医院,也应该告诉他为什么,不是直接替他决定。”
秦简父亲没有立即反驳。
过了几秒,他问秦简:“你不喜欢京都?”
秦简看着他:“你不知道吗?”
男人的神情僵住。
“我以为你只是没有适应。”
“我每次回去都很难睡着。”
“为什么没告诉我?”
秦简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却没有多少温度:“告诉你以后,你会让我适应。”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积雪正在阳光下快速融化,屋檐不断落下透明的水滴。远处有人推着检查车经过,轮子发出规律的声响。
秦简父亲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低声回答:“这一次不会。”
秦简看着他。
“如果津海具备同等治疗条件,我不会强行带你走。”男人说,“如果医生认为转院对你更好,我会把所有理由和方案告诉你,我们一起决定。”
“真的?”
“真的。”
秦简没有露出笑容,却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江叙可以参与吗?”他问。
男人的视线转向床边的少年。
江叙没有想到秦简会直接提出这句话,手指下意识收紧。秦简却没有躲开父亲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提出一个完全合理的条件。
“他陪我来的,也知道所有检查过程。”秦简说,“我不想每次都最后才告诉他。”
男人沉默了许久。
“治疗决定由医生、你和监护人讨论。”他说,“但检查结果和安排,可以告诉他。”
江叙不知道这算不算真正的接受。
可至少,他不再只是被挡在门外的同学。
“谢谢叔叔。”江叙低声说道。
男人看了他一眼:“先别谢我。”
“为什么?”
“你要回学校。”
江叙脸上的表情立刻僵住。
秦简父亲继续说道:“下午的检查我陪他。你已经两天没正常休息,也请了太多课。秦简需要治疗,你也需要继续自己的生活。”
“我可以晚上补课。”
“你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
“我不困。”
“你站起来的时候身体都在晃。”
江叙本能地想否认,却发现秦简正在看他。
“回去。”秦简说。
“你刚知道结果。”
“所以呢?”
“我不能现在走。”
“医生说下午只是做检查。”
“检查也可能不舒服。”
“我爸在。”
江叙看了一眼秦简父亲,仍旧没有松口:“你不是说想让我参与吗?”
“参与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坐在这里。”
“可我回学校以后——”
“放学再来。”
秦简看着他,语气很轻,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江叙,我们约好了。”
正常上课,正常考试,不因为彼此放弃原本的生活。
那是昨晚在黑暗里说好的条件。
当时他们还不知道检查结果,更不知道这场病可能持续多久。现在一切都变了,可秦简仍旧希望那份约定有效。
“你想让我在病房里担心你晕倒吗?”秦简问。
“我不会晕。”
“你怕血,也怕针,还一夜没睡。”
“我只是——”
“回去睡一会儿,然后去学校。”秦简打断他,“晚上带作业过来。”
江叙看着他,眼眶再次泛红:“你都这样了,还管我作业。”
“因为你会故意不写。”
“我不会。”
“那就带过来证明。”
江叙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学习计划,铺在床边的小桌板上。
纸张已经被折了许多次,边缘有些发软。江叙拿起笔,在周三的任务下面写了一行。
——江叙下午回校,完成当天课程,放学以后回医院。
写完以后,他把笔递给秦简:“你签字。”
秦简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补了一句。
——不许提前逃课。
江叙看见以后,立刻皱眉:“最后一节是自习。”
“自习也是课。”
“医院探视有时间限制。”
“我会等。”
江叙抬起头。
秦简望着他,声音很轻:“你等我,我也可以等你。”
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酸涩忽然涌了上来。
江叙别过脸,假装整理书包,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那你别睡太早。”
“看情况。”
“我到了会给你发消息。”
“嗯。”
“手机要有电。”
“已经充满了。”
“不舒服要说。”
“知道。”
“医生说什么也要告诉我。”
“知道。”
江叙停顿了一下:“还有最后一条。”
秦简看着他:“什么?”
“不要一个人偷偷哭。”
秦简怔了一下:“我不会。”
“又说不会。”
“那你呢?”
江叙没有回答。
秦简轻声说道:“你也不许。”
江叙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勉强笑起来:“我为什么要哭?医生都说能治。”
“嗯。”
“年轻也是有利因素。”
“嗯。”
“分型结果可能比我们想得好。”
“嗯。”
江叙每说一句,声音便更加坚定一些,仿佛只要把医生说过的所有希望反复念出来,它们就会真正成为未来。
“所以不准哭。”他说。
秦简点头:“好。”
江叙离开以前,又替他倒了一杯温水,将手机、充电线和呼叫铃全部放到伸手可及的位置。他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好几次,直到秦简催他,才终于迈出门。
病房门缓缓合上。
江叙站在门外,没有立即离开。
玻璃窗后,秦简仍旧躺在病床上,父亲坐在一旁,正低头替他整理检查报告。两个人偶尔说一句话,画面陌生,却不再像过去那样遥远。
江叙抬起手,隔着玻璃轻轻敲了一下。
秦简听见声音,转过头。
江叙用口型说道:“晚上见。”
秦简也抬起手,向他挥了一下。
走出住院楼时,雪已经完全停了。
阳光照在融化的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医院门前的道路重新露出灰黑色地面,车辆和行人从水迹旁经过,仿佛昨天那场雪从未真正覆盖过这座城市。
江叙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
聊天背景里,那个歪着脑袋的小雪人还完好无损地站在他们身后。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收到秦简发来的新消息。
——医生刚才又来过,下午先做心脏超声。
江叙立刻回复。
——还有没有不舒服?
——穿刺的地方疼,但能忍。
江叙看见“能忍”两个字,立刻打字。
——新规定,不能只说能忍。疼痛从一到十打几分?
秦简隔了一会儿回答。
——四分。
——头晕呢?
——两分。
——心情呢?
这一次,秦简很久没有回复。
江叙站在医院台阶上,任由冷风吹过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头发。直到屏幕快要熄灭,对面才发来两个字。
——害怕。
江叙的眼睛瞬间发酸。
他低下头,一字一句地回复。
——我也害怕。
——但我们一起。
秦简很快回道。
——好。
江叙收起手机,沿着被融雪打湿的道路向校门方向走去。
诊断书还没有正式完成。
疾病的具体类型、治疗方案和未来会发生什么,仍然留在一张张尚未出来的报告里。
可那个被他们追问了许久的答案,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急性白血病。
从这一刻开始,所有关于大学、考试和下一场雪的计划,都必须为这个名字让出位置。
可它不能占据全部。
因为在病房的小桌板上,仍然放着一张写满字的学习计划。
最下面那行,是秦简刚刚亲手签下的约定。
江叙会在放学以后回来。
而秦简会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