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卷发下来以后,教室里很快只剩下翻页和写字的声音。
秦简先浏览了一遍题目。
阅读理解并不算难,作文题也正好是他最近练习过的类型。可做到第二篇阅读时,他忽然发现眼前的字变得有些模糊。
不是完全看不清,而是每一行字的边缘都出现了浅浅的重影。黑色印刷体像被水晕开一样,在白纸上轻微晃动。
秦简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重影仍旧没有消失。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眉心。
坐在旁边的江叙立刻转过头。
监考老师正在讲台前看书,江叙不敢出声,只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字,推到秦简桌边。
——又不舒服?
秦简看见那行字,却没有回答。
他拿起笔,试图继续读题。可视线刚刚落回试卷,胸口便传来一阵没有规律的跳动,像是心脏突然踩空了一步,又急促地补了回来。
手里的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
监考老师抬头看过来:“怎么了?”
秦简弯腰去捡笔:“没事。”
江叙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老师,他不舒服。”
秦简的动作僵住。
全班的视线都朝这边看过来,原本安静的教室出现一阵轻微骚动。监考老师合上书,快步走下讲台。
“哪里不舒服?”
“有点头晕。”秦简低声说道。
“只是有点?”江叙看着他,“你刚才连笔都拿不住。”
秦简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老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先去医务室。江叙,你陪他过去。”
秦简想说测试还没有结束,可江叙已经把他的试卷合起来,扶着他站起身。
走出教室时,秦简回头看了一眼桌面。
试卷上最后完成的那道题,答案只写了一半。计划表里原本应该被打勾的英语测试,像是就此停在了一个无法确定的结果上。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江叙扶着他走到楼梯口,才低声说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去看?”
秦简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比上午更白,额角却浮着一层细密的汗。江叙握住他的手臂,能感觉到校服布料下面轻微的颤抖。
“先坐一会儿。”
江叙把他带到楼梯转角的长椅上,又蹲下来抬头看他:“现在能看清我吗?”
秦简点头:“能。”
“有没有想吐?”
“没有。”
“胸口还难受吗?”
秦简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江叙的神情立刻变了:“为什么刚才不说?”
“已经缓下来了。”
“秦简,这种事不是缓下来就算了。”
江叙说得很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慌乱。他伸手去摸手机,手指却因为紧张按错了两次解锁密码。
秦简看着他,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怕。”
江叙动作停住。
“我没怕。”他说。
“你手在抖。”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不稳。
他猛地攥紧手机:“我是被你气的。”
“嗯。”
“你别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
“我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事情就会变得更严重。”
秦简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他。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动墙上的通知纸轻轻响动。
过了片刻,秦简低声说道:“对不起。”
江叙心口忽然一酸。
他宁愿秦简继续和他争辩,也不想听见这句道歉。仿佛秦简已经默认自己做错了什么,默认这些无法控制的不舒服也成了需要向别人解释的负担。
“你不用跟我道歉。”江叙说,“你只要以后别瞒我。”
秦简没有立刻答应。
江叙抬头看他:“又准备说做不到?”
“我只是怕你担心。”
“你不说,我更担心。”
“如果只是小问题呢?”
“小问题也可以告诉我。”
“每天都说,会很麻烦。”
“不麻烦。”
“你还要学习。”
“我又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学习。”
“你自己的成绩也不稳定。”
“那我们一起不稳定。”
秦简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让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一点生动的颜色。
“这句话被老师听见,你会被叫家长。”
“叫就叫。”江叙站起身,向他伸出手,“先去医务室。”
秦简看着那只手,过了几秒,慢慢握住。
医务室里只有一位值班老师。
简单测过体温和血压以后,数值都没有明显异常。老师询问最近有没有熬夜、饮食是否规律,又听了心率,最后建议他们尽快到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可能只是低血糖或者休息不足,但你说有心慌和视物模糊,最好不要拖。”老师把一杯温水递给秦简,“下午先别考试了,我会和班主任说明情况。”
秦简握着纸杯:“能不能不要联系家长?”
值班老师有些意外:“为什么?”
“我父亲在国外,联系也不能马上回来。”
“那母亲呢?”
“也不在津海。”
老师皱了皱眉:“你现在和谁住?”
“一个人。”
站在旁边的江叙猛地转头看他。
他知道秦简的父母经常不在家,也知道那套房子里大多数时候只有秦简一个人,可当这句话被如此平静地说出来时,仍旧让人感到难受。
老师显然也不放心:“今晚不能一个人待着,至少找亲戚或者同学陪你。明天最好请假去医院。”
“我可以陪他。”江叙立刻说道。
秦简看向他:“不用。”
“老师刚说不能一个人。”
“我能照顾自己。”
“你刚才连笔都拿不稳。”
值班老师没有给秦简继续拒绝的机会:“先让同学陪着。家长那边我会和班主任商量,身体状况不能隐瞒。”
秦简握着纸杯,指腹停在杯沿上,没有再说话。
离开医务室时,下午最后一节课已经开始。
江叙没有带秦简回教室,而是直接拉着他去了空着的音乐教室。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几片干枯的树叶被卷到半空,又贴着玻璃落下来。
秦简坐在最后一排,手里仍旧捧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
江叙站在窗边,给母亲发消息,说今晚要去同学家一起复习,可能晚一些回去。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又问秦简:“你家里有吃的吗?”
“有。”
“有什么?”
“面包。”
“还有呢?”
“牛奶。”
“正餐呢?”
秦简想了一会儿:“速冻饺子。”
“多久以前买的?”
“不记得。”
江叙闭了闭眼睛:“你平时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学校有食堂。”
“周末呢?”
“点外卖。”
“昨天为什么没点?”
“没胃口。”
江叙不再问了。
他忽然能够想象秦简一个人在那间过分安静的房子里生活的样子。书房的窗户开着,桌上堆满习题,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厨房里只有很久以前买下的速冻食品。
没有人提醒他按时吃饭,也没有人发现他什么时候开始手冷、头晕,甚至连他昨晚究竟几点睡,都只有一句含糊的“十一点以前”。
“今晚我去你家。”江叙说。
秦简抬起头:“你刚才不是说一起复习?”
“那是给我妈看的理由。”
“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家里没收拾。”
“我又不是第一次去。”
“客房没有被子。”
“我睡沙发。”
“沙发很窄。”
“那我睡你房间地上。”
秦简看着他:“江叙。”
“这次没有商量。”江叙走到他面前,“要么我去,要么你跟我回家。”
秦简沉默许久,最终低声说道:“去我家吧。”
放学以后,江叙先带他去校外吃了一碗热汤面。
秦简依旧没有胃口,却在江叙的注视下慢慢吃完了大半碗。江叙没有催,只一边喝汤,一边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列出第二天去医院需要带的东西。
身份证、医保卡、手机、充电器、之前的体检报告。
写到最后,他又加了一项。
江叙。
秦简看见以后,伸手想把手机拿过去:“这算什么?”
“陪同人员。”
“明天周二,要上课。”
“我请假。”
“没有必要。”
“有没有必要,等医生说了算。”
秦简没有再和他争,只低头用筷子拨动碗里剩下的面条。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客厅里的确很整洁,整洁得几乎没有生活过的痕迹。沙发上没有杂物,茶几上只有遥控器和一只空杯子,厨房的灯很久没有打开,空气里带着轻微的冷意。
江叙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盒牛奶、两瓶矿泉水和半袋已经干瘪的蔬菜。
冷冻层里的饺子包装日期已经是三个月以前。
江叙把冰箱门关上,转身看向秦简:“这就是你说的有吃的?”
“牛奶没有过期。”
“牛奶能当三顿饭吗?”
“不能。”
“那你还理直气壮?”
“我没有理直气壮。”
秦简站在客厅中央,围巾已经摘下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江叙原本还想继续说他,看到那副样子以后,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先去洗澡,水别太热。”
“为什么?”
“怕你又头晕。”
“我没那么严重。”
“今天你说过很多次这句话。”
秦简无言以对,只能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江叙趁这段时间整理了客厅,又从外卖软件上订了第二天早晨的粥和鸡蛋。他经过书房时,看见桌面上的学习计划仍旧摊开着。
周六的“自然现象观察”后面已经打了勾。
周一的英语测试却是一片空白。
旁边放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帽没有盖好,纸张最下方还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未完成,原因待补。
江叙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后面补了几个字。
——身体不舒服,不算失败。
写完以后,他停顿片刻,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明天的任务:去医院,把答案找出来。
浴室里传来水声。
江叙将笔帽盖好,正准备离开,视线却落在桌角的垃圾桶里。
几张被揉皱的纸巾压在最上面,其中一张露出浅淡的红色痕迹。
他弯下腰,把那张纸巾捡起来。
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面积不大,像是擦过鼻子以后留下的。旁边还有两张纸巾,虽然被揉得更紧,边缘却同样染着暗红。
江叙的手指停在半空。
浴室里的水声恰好停下。
秦简推门走出来时,看见江叙站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张带血的纸巾。
他的脚步一下子停住。
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
江叙没有像下午那样立刻追问,也没有生气地把所有怀疑都说出来。他只是慢慢摊开手掌,让那道已经干涸的血迹暴露在灯光下。
“这是什么?”
秦简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回答:“昨天晚上流了一次鼻血。”
“为什么没告诉我?”
“很快就停了。”
“以前也有过吗?”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多少次?”
“不是很多。”
“多少次?”
秦简移开视线:“最近一周,两三次。”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江叙握着那张纸巾,忽然觉得所有被秦简轻描淡写带过的事情,都在这一刻重新排列到了一起。
头晕、手抖、食欲下降、心慌、视物模糊,还有反复出现的鼻血。
他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恐惧才像水一样从每一条缝隙里漫进来。
“秦简。”江叙的声音很轻,“你到底还藏了多少?”
秦简站在灯光下,头发仍旧带着洗过后的湿意。他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说出一句解释。
江叙忽然不想再逼他回答了。
他走过去,把那张纸巾扔回垃圾桶,又拿起干毛巾盖在秦简头上,动作有些重地替他擦头发。
“明天去医院。”他说。
秦简没有拒绝。
“做所有该做的检查。”
“嗯。”
“医生问什么都不许瞒。”
“嗯。”
“还有,以后再流鼻血,第一时间告诉我。”
秦简低着头,声音被毛巾遮住:“好。”
江叙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想说不会有事,想说这些也许只是最近太累,想像以前一样,用一个轻松的解释把所有不安暂时挡在外面。
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窗外的夜色深得像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水。天气预报里仍旧没有雪,云层却不知什么时候重新聚拢,将月亮和远处的灯光全部遮住。
秦简忽然伸手,握住江叙垂在身侧的手腕。
“你是不是很生气?”
江叙没有回答。
“对不起。”
“我说过,你不用道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江叙沉默很久,才低声说道:“因为我害怕。”
秦简的手指轻轻收紧。
这是江叙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自己的恐惧。
不是害怕转学,不是害怕分别,也不是害怕某一次考试没有达到目标。
他害怕的是那些自己不认识的症状,害怕医院白色的走廊,害怕医生说出一个他们都没有准备好的答案。
秦简抬起头,看见江叙眼底竭力压住的不安。
“不会有事的。”他说。
江叙望着他:“你又不知道。”
“你以前也总这么安慰我。”
“那是因为我真的觉得会变好。”
“这次也会。”
江叙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秦简把手从他的手腕慢慢移到掌心,像那天在河边一样,与他十指交握。
“明天一起去。”秦简说。
江叙低低应了一声:“嗯。”
“回来以后继续做学习计划。”
“先看医生怎么说。”
“周末还要等雪。”
江叙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他用力握紧秦简的手,故意让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围巾都已经洗了,你还欠我一条新的。”
“不是说等下雪再还吗?”
“那就等下雪。”
“今年不下呢?”
“明年。”
“明年还不下呢?”
“那就去会下雪的地方。”
秦简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浅淡的笑意:“大学那座城市?”
“对。”
“还没选。”
“等检查结束就选。”
“这么早?”
“早点写进计划里,免得你又反悔。”
秦简没有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书房桌面上,那张学习计划被夜风吹得掀起一角。未完成的英语测试旁边,多了一行江叙刚刚写下的字。
身体不舒服,不算失败。
而在更下面的位置,明天仍旧是一片空白。
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个空白里将会被写进怎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