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半,江叙便醒了。
他昨晚睡在秦简房间的地板上,身下铺着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薄褥子,肩膀却还是被坚硬的地面硌得发酸。窗帘没有完全合拢,一线灰白的晨光从缝隙里落进来,正好停在床边。
江叙睁开眼睛以后,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秦简。
秦简侧身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轻,安静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六点三十二分,旁边放着昨晚喝剩下的半杯温水。
江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
外卖软件显示早餐还有十五分钟送到,班主任也已经回复了他的请假消息,只简单询问秦简现在的状况,并叮嘱他们到了医院以后及时联系。
江叙放下手机,轻手轻脚地从地上坐起来。
薄褥子发出一点细微的摩擦声,床上的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几点了?”
秦简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眼神却已经清醒了大半。
“还早。”江叙把被角向上拉了一点,“你再睡十分钟。”
秦简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不是要去医院吗?”
“医院不会因为我们晚十分钟就关门。”
“检查可能要排队。”
“那也不差这十分钟。”
秦简坐起来,低头按了按眉心:“我睡不着了。”
江叙立刻看向他:“头晕?”
“没有。”
“眼睛呢?”
“也能看清。”
“胸口难受吗?”
秦简抬起头,无奈地看着他:“江叙,你从昨晚开始已经问了七次。”
“说明你回答得不够让人放心。”
“我现在真的没事。”
江叙没有继续争辩,只站起来把窗帘拉开。冬日的晨光一下子铺满房间,照亮床边散乱的校服,也照亮书桌上那张写满任务的学习计划。
秦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昨天未完成的英语测试旁边,江叙写下的两行字仍旧十分显眼。
身体不舒服,不算失败。
明天的任务:去医院,把答案找出来。
秦简看了许久,才低声说道:“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一点。”
“只有一点?”
“这一点可能还是因为写得慢。”
江叙回头瞪他:“我昨晚那么认真,你只看字?”
“还看了内容。”
“内容怎么样?”
秦简停顿片刻:“第一句很好。”
“第二句呢?”
“像恐怖电影的开头。”
江叙愣了一下,随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房间里原本压了一整夜的沉闷,终于因为这句不太像秦简会说的话松动了一点。
“你今天还能开玩笑,说明情况应该不严重。”江叙说。
“这是你的医学判断?”
“江叙评审委员会新增医疗部门。”
“建议立刻解散。”
门铃在这时响起。
江叙出去取早餐,回来时手里拎着两碗粥、鸡蛋和一袋刚刚蒸好的包子。热气从塑料袋里透出来,让过分安静的屋子终于有了一点生活的味道。
秦简洗漱完走到餐桌旁,看见面前摆了满满一桌:“吃得完吗?”
“你多吃一点就能吃完。”
“检查不是要空腹?”
江叙拆筷子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昨晚只顾着准备证件和路线,完全没有想到有些检查需要空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他立刻拿出手机搜索。
“抽血可能要空腹。”江叙看着屏幕,表情逐渐懊恼,“早知道不订早餐了。”
“现在知道也不晚。”
秦简把粥推到他面前:“你吃。”
“那你呢?”
“检查结束再吃。”
“你昨天晚上就没吃多少。”
“吃了一碗面。”
“大半碗。”
“差不多。”
江叙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十分不愿意让他空着肚子去医院,可又担心吃了东西会影响检查,只能把温水递过去。
“先喝一点水。”
秦简接过杯子,小口喝了几口。
江叙坐在对面,面对桌上的早餐也没有什么胃口。他勉强吃完一个鸡蛋,把剩下的食物全部装进保温袋,准备检查结束以后再给秦简吃。
七点二十分,他们走出小区。
早高峰刚刚开始,路口的车辆排成长队,公交站里挤满了穿着校服和工作服的人。秦简原本想坐公交,江叙却直接拦下一辆出租车。
“医院只有四站。”
“公交人太多。”
“打车会堵。”
“堵也能坐着。”
江叙拉开后排车门,根本没有给他继续选择的机会。
秦简坐进去以后,江叙紧跟着坐在旁边,又报出了医院地址。车辆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被清晨的薄雾蒙上一层浅淡的白色。
一路上,江叙几乎没有说话。
他反复确认装证件的文件袋,确认手机电量,确认秦简有没有再次头晕。每隔几分钟,他就会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一眼秦简的脸色。
秦简靠在车窗旁,终于忍不住问:“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地板太硬。”
“可以睡床。”
“床只有一张。”
“可以挤一下。”
江叙整理文件袋的动作慢了下来:“你昨晚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
“我说睡地上,你就真的让我睡地上?”
“是你坚持的。”
“秦简,你没有良心。”
秦简看向窗外,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今晚可以睡床。”
江叙怔了几秒。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江叙立刻咳了一声,把声音压低:“先检查完再说。”
秦简没有回答,却也没有收回那点淡淡的笑意。
到了医院以后,挂号大厅已经排起了长队。
消毒水的气味从门口一路延伸到走廊深处,广播里不断叫着陌生的名字。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脚步匆匆,候诊区坐满了低头看手机或者拿着检查单的人。
江叙站在大厅中央,忽然有些茫然。
昨晚他在手机上查过很多次流程,可真正走进医院以后,那些写得清清楚楚的步骤全部被人群和指示牌打乱。
“先挂内科。”秦简说。
“你怎么知道?”
“导诊台写着。”
江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右侧立着一块很大的指示牌。
“我看见了。”他面不改色地说。
“你刚才看的是儿科。”
“我只是在排除错误选项。”
秦简没有拆穿他,陪着他走向挂号窗口。
挂号、登记、候诊,每一项都比想象中耗时。秦简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江叙则一直站在旁边,隔几分钟便抬头看一次显示屏。
前面还有九个人。
江叙把保温袋放到腿上,问:“饿不饿?”
“有一点。”
“再忍一会儿。”
“嗯。”
“头晕吗?”
“不晕。”
“手呢?”
秦简主动把手伸给他:“你自己检查。”
江叙愣了一下,随后握住他的指尖。
秦简的手还是凉,但比昨天晚上好一些。江叙没有松开,就这样将他的手拢在掌心里,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替他焐热。
候诊区来往的人很多,偶尔有人朝他们看过来。
秦简低声提醒:“这里不是河边。”
“我知道。”
“很多人。”
“医院里的人都忙着看病,没空管我们。”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说明我的观点很稳定。”
江叙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渐渐轻下来:“你紧张吗?”
秦简沉默片刻:“有一点。”
江叙抬起眼睛。
这是秦简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承认自己害怕。
他没有说“没事”,也没有再用休息不足或者考试压力解释那些症状。医院的白色灯光落在他脸上,让那点被隐藏得很好的不安无处可藏。
江叙握紧他的手:“我也紧张。”
“看得出来。”
“但一般我紧张的时候,结果都会比想象中好。”
“什么依据?”
“上次月考,我以为英语会不及格,最后多了十三分。”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都是等结果。”
秦简看着他:“你安慰人的方式很差。”
“有用吗?”
“有一点。”
江叙笑了笑:“一点也行。”
叫号声终于从广播里响起。
医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说话速度很快。她先询问了秦简最近的症状,又让他详细说明每一次眩晕和鼻出血出现的时间。
“最近一周流过两三次鼻血,昨天出现视物模糊、心慌,还有手抖,是吗?”
秦简点头:“是。”
“有没有发热、夜间出汗,或者体重突然下降?”
秦简停顿了一下:“没有注意体重。”
医生抬起头:“食欲下降多久了?”
“一周左右。”
“以前有没有类似情况?”
“偶尔头晕,但没有这么频繁。”
医生又问了睡眠、饮食和既往病史,随后拿起听诊器进行简单检查。江叙站在一旁,听见每一个问题,心里的弦便绷紧一分。
“先做血常规、生化和心电图。”医生在电脑上开检查单,“鼻出血也可以去耳鼻喉科看一下,排除鼻腔局部原因。如果血常规有异常,再决定后面需要做什么。”
江叙立刻问:“医生,这些症状严重吗?”
“现在还不能判断。”
“可能是什么?”
医生看了他一眼:“低血糖、贫血、休息不足、心律问题都有可能。先检查,不要自己吓自己。”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却没有真正给出答案。
江叙接过打印出来的检查单,纸张很薄,落在手里却像比书包里所有课本加起来还要沉。
抽血室在二楼。
秦简从小便不怕打针,坐到采血窗口前时,神情依旧平静。护士系上压脉带,找到血管以后,用酒精棉擦过他的手臂内侧。
江叙站在旁边,脸色反而比他更难看。
“你转过去。”秦简说。
“为什么?”
“你不敢看。”
“谁说我不敢?”
话音刚落,针尖便刺进皮肤。
江叙下意识皱紧眉头,身体也跟着僵了一下。秦简转头看他,竟然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江叙。”
“怎么了?”
“你像是被抽血的人。”
“我这是共情能力强。”
护士换了第二支采血管,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同学对你挺上心。”
秦简看着江叙,没有否认。
几支采血管很快被放到一旁。护士拔出针头,让秦简按住棉签,又嘱咐五分钟以内不要松手。
江叙立刻伸手:“我帮你按。”
“不用。”
“你手容易抖。”
“现在没抖。”
“保险一点。”
秦简只能把手臂交给他。
江叙按着棉签,动作小心得像是稍微用力就会弄疼他。两个人站在走廊旁边,周围不断有人经过,谁都没有提起刚才医生说过的那些可能。
五分钟以后,江叙终于松手。
针孔没有继续出血,他这才稍微放下心,从保温袋里拿出粥和鸡蛋:“现在能吃了。”
粥已经没有刚买时那么热,却仍旧带着温度。医院休息区没有空桌子,秦简只能坐在长椅上,把餐盒放在膝盖上。
江叙剥好鸡蛋,递到他面前:“全部吃完。”
“医生没说要全部吃完。”
“江叙评审委员会说了。”
“医疗部门不是已经解散了吗?”
“刚刚重新成立。”
秦简接过鸡蛋,慢慢咬了一口。
江叙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东西,心里那种悬空的感觉终于有了短暂的落点。至少秦简现在就在他身边,能够说话,也能吃饭,看起来仍旧和过去没有太大区别。
可检查单安静地放在文件袋里。
那些黑色的字像一道尚未打开的门,门后面究竟是什么,他们谁也不知道。
心电图检查很快,结果显示心率略快,但没有特别明显的问题。医生看过以后,只让他们继续等血液检查结果。
血常规需要将近一个小时。
两个人回到候诊区时,走廊里的病人比早晨更多了。秦简吃完东西以后精神好了一些,拿出手机想看英语错题,却被江叙直接按灭屏幕。
“今天禁止学习。”
“排队很无聊。”
“可以聊天。”
“聊什么?”
江叙想了一会儿:“大学名单。”
秦简看向他:“现在?”
“你昨天答应过,检查结束以后一起选。”
“检查还没结束。”
“可以先说城市。”
秦简沉默几秒:“你想去哪里?”
“以前没认真想过。”江叙靠在椅背上,“京都学校多,你家里也熟悉那边。海城离津海不算远,气候也差不多。北边的城市雪多,但冬天可能太冷。”
“你不是喜欢雪吗?”
“喜欢看雪,不代表喜欢每天铲雪。”
“大学不用你铲。”
“那就可以考虑。”
江叙掰着手指数了几个城市,又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认真计算津海到各地需要多少时间。秦简坐在他旁边,偶尔补充一句学校名称,或者指出他刚才说错的省份。
他们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候诊区里显得十分普通。
像所有即将面临高考的学生一样,讨论成绩、城市和还没有确定的未来。仿佛今天来到医院,只是计划里一次不重要的插曲。
“这里怎么样?”江叙把手机递过去,“学校旁边有一条河,冬天会结冰。”
秦简看了一眼:“录取分数很高。”
“那就努力。”
“你的数学怎么办?”
“你教我。”
“英语呢?”
“你也教。”
“那你负责什么?”
江叙理直气壮地回答:“负责让你休息。”
秦简看着他,低声说道:“那你现在做得还可以。”
江叙愣了愣,笑意还没完全浮上来,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检验结果已经上传。
那一瞬间,刚刚还在讨论的城市、大学和分数全部停在了屏幕上。
江叙的手指悬在通知上方,没有立刻点开。
秦简也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