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向出站通道汇集。
秦简走得很快,几次差点撞到前面的行李箱。扶梯向上移动时,他不断抬头看向出口方向,明明知道江叙进不到站台里,却还是觉得下一秒就会看见他。
刷过身份证以后,闸机打开。
到达大厅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
有人在喊家人的名字,有人举着接站牌,还有孩子扑进等待已久的父母怀里。秦简拖着行李走出闸机,视线迅速扫过人群。
第一遍没有看见。
他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明知道江叙不会走,也知道大厅里人太多,可那种短暂的失落仍然来得毫无预兆。秦简拿出手机,正准备拨电话,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秦简。”
声音并不大。
却让周围所有嘈杂都在那一刻变得遥远。
秦简猛地回头。
江叙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位置。
黑色外套,深色围巾,肩上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倒计时纸。他大概已经等了太久,发梢被大厅外吹进来的冷风弄得有些乱,鼻尖也微微泛红。
可秦简还是一眼看见了他。
江叙将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朝他走了几步。
“怎么从那边出来?”
“我也不知道。”
“行李给我。”
他伸手去接拉杆。
秦简却没有松开。
两个人的手在行李箱上短暂地碰到一起,江叙抬眼看他,像是准备问怎么了。
下一秒,秦简直接向前抱住了他。
行李箱被扔在一旁,轮子轻轻滑出去半步,又被江叙用鞋尖挡住。
周围不断有人经过。
秦简什么都顾不上,只把手臂收得更紧,额头抵在江叙肩上。他闻到对方外套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也感受到隔着衣服传来的体温。
和视频里不一样。
和照片里也不一样。
这个人真的站在这里。
不是被屏幕隔开的画面,也不是一句不知道需要等多久的承诺。
江叙被他抱得退了半步,身体最初有些僵硬,随后才慢慢抬起手,抱住秦简的后背。
“回来了?”他低声问。
秦简把脸埋得更深。
“嗯。”
“路上累不累?”
“不累。”
“鼻子还流血吗?”
“江叙。”
“嗯?”
“你能不能先别问这个?”
“为什么?”
“因为我刚见到你。”
江叙沉默几秒,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等会儿再问。”
秦简闭了闭眼睛。
高铁站广播仍在播放,远处又有一趟列车抵达。更多旅客从出口涌出来,脚步声与行李箱滚动声混在一起。
可他们谁都没有立刻松开。
直到秦简的手机响起,江叙才稍微退开一点。
来电人是秦明远。
秦简接起电话。
“到了?”父亲问。
“到了。”
“看见接你的人了吗?”
秦简抬头看向江叙。
江叙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替他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仍握着他的手腕,像是担心人群会再次把他们冲散。
秦简笑了一下。
“看见了。”
“安全吗?”
“很安全。”
“到住处以后发消息。”
“好。”
电话挂断后,江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袖口因为刚才拥抱的动作向上缩了一点,露出那两个已经写得很浅的字。
“津海”还在。
只是边缘已经模糊,像是一段终于完成任务的标记。
“你每天都写了?”江叙问。
“嗯。”
“今天呢?”
“早上写的。”
江叙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最后一笔。
墨水已经干透,没有被擦掉。
“现在不用写了。”他说。
秦简抬起头:“为什么?”
“已经到了。”
他说得很平常。
秦简眼睛却忽然有些发热。
他低头拉好袖口,故意笑着问:“那下次迷路怎么办?”
江叙握住他的手。
“我带你走。”
秦简怔了一下。
江叙已经拉着他向大厅外走去,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怎样一句话。秦简跟在他身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半天没有出声。
“怎么不走?”江叙回头。
“在走。”
“行李箱轮子卡住了。”
“你拉着呢。”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箱轮确实被一根包装带缠住,只能暂时停下来处理。
秦简站在旁边,嘴角一直没有落下去。
出口外的风比大厅里更冷。
秦简刚走出去便打了个喷嚏,江叙立刻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又在看见他脖子上已有一条围巾后停住。
“我穿得够多。”秦简说。
“手套呢?”
“在箱子里。”
“为什么不戴?”
“刚才拿手机不方便。”
江叙皱着眉,把他的手拉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两个人的手一起塞进去,空间显得有些拥挤。秦简的指尖很冷,碰到江叙温热的掌心时,下意识往里缩了一下。
“这样方便吗?”秦简问。
“别乱动。”
“我没动。”
“你的手指在动。”
“那是因为冷。”
江叙握得更紧一点。
车站外的出租车排起长队,公交站也挤满返程的人。江叙提前查好了路线,准备带秦简去托管机构放行李。
“先去住的地方?”秦简问。
“嗯。”
“然后呢?”
“去医院。”
秦简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你还记得?”
“为什么不记得?”
“现在已经没事了。”
“去检查。”
“今天刚过年。”
“医院开门。”
“托管机构还有东西要整理。”
“整理完去。”
秦简停下脚步,站在寒风里看着他。
“江叙,我坐了四个小时的车。”
“所以?”
“我很累。”
“那明天去。”
秦简没想到他真的退了一步,立刻点头:“好。”
江叙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以后,又补充道:“明天早上。”
秦简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你和我爸真的越来越像了。”
江叙回头:“叔叔说什么了?”
“他说到津海以后去检查。”
“他说得对。”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怕你忘。”
秦简快走两步追上他,又把手重新塞回江叙口袋里。
“我不会忘。”
“真的?”
“真的。”
“不能骗我。”
秦简看着他的侧脸。
“江叙。”
“嗯?”
“我这次没有骗你。”
江叙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他大概听懂了这句话真正指的是什么。
秦简没有瞒着早上的鼻血,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用一句没事把所有问题敷衍过去。哪怕他并不愿意去医院,还是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江叙。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改变。
却像是他们之间某种更深的承诺。
江叙没有再继续追问,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嗯。”
公交车到站时,两个人随着人群上车。
座位已经坐满,他们只能站在车厢中部。江叙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护在秦简身后,防止车辆转弯时他撞到旁边的人。
秦简背靠着车窗,看着津海熟悉的街道从眼前经过。
便利店还贴着过年的装饰,公交站牌旁的积雪已经化尽,路边树枝上只残留少量水珠。所有景色都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又好像因为重新回来而变得更加清晰。
车辆经过学校附近的路口时,秦简立刻转头看向窗外。
校门关闭着,门卫室贴了新的春联。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的窗户在冬日阳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
“开学还有几天?”他问。
“十二天。”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你怎么这么快?”
“有人在京都聊天,我没别的事。”
秦简转头看他。
“你是在怪我吗?”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作业还剩很多。”
秦简脸上的感动立刻消失。
“我刚回来。”
“我知道。”
“今天不写。”
“可以。”
“明天也不写。”
“不可以。”
“明天要去医院。”
“检查完写。”
秦简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车厢正好转弯。
秦简没有站稳,整个人向旁边晃了一下。江叙立刻揽住他的肩,将人拉到自己身前。
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秦简抬起头时,鼻尖几乎碰到江叙的下巴。
周围人很多,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江叙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只低声问:“头晕吗?”
“不晕。”
“真的?”
“真的。”
秦简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故意闭了一下眼睛。
江叙神情立刻变了。
“秦简?”
秦简睁开眼,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骗你的。”
江叙的脸彻底冷下来。
他松开手,转身看向车窗外。
秦简意识到玩笑开得有些过分,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生气了?”
江叙不说话。
“我真的没有不舒服。”
“嗯。”
“你别只回一个字。”
“松手。”
“不松。”
“车上人多。”
“那你别生气。”
江叙沉默了很久。
车辆驶过一个十字路口,窗外的阳光短暂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以后别拿这种事开玩笑。”他说。
秦简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好。”
“也别说没事。”
“好。”
“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
“好。”
江叙终于转过头。
秦简仍然拉着他的袖口,神情已经认真下来。江叙看了他几秒,重新扶住他的肩膀,让他站得更稳一些。
公交车继续向前。
秦简没有再说话,只悄悄把身体往江叙身边靠近了一点。
到达托管机构时,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口等待。
这里距离学校不远,是一栋改造过的三层小楼。房间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秦简的室友还没有回来,靠窗的床位暂时空着,桌面上放着一套新的洗漱用品。
工作人员向他们介绍了作息和管理规定,又让秦简填写紧急联系人。
父亲与母亲的号码写完以后,表格上还剩一个“其他联系人”的空格。
秦简拿着笔想了几秒。
“这里可以写同学吗?”
工作人员笑着说:“最好是能够及时联系上的成年人。”
秦简只好空着。
江叙站在旁边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等工作人员离开,他才帮秦简把行李箱打开,将衣服一件件放进柜子里。
“你可以先回家。”秦简说。
“收拾完。”
“我自己也行。”
“那你收。”
江叙把一件毛衣递给他。
秦简拿着毛衣,在柜子前站了半天,最后随手塞进空格里。
江叙看了一眼,又重新拿出来叠好。
“你不是说自己可以?”
“可以塞进去。”
“那不叫收拾。”
“最后都在柜子里。”
江叙没再和他争辩,只继续把剩下的衣服整理好。
那只保温盒被放到最上层时,秦简突然伸手拿下来。
“这个不能放这里。”
“为什么?”
“要先还给阿姨。”
“今天不去我家。”
秦简动作一顿:“为什么?”
“你刚到,要先熟悉这里。”
“你妈知道我回来吗?”
“知道。”
“她没让我去吃饭?”
“让了。”
“那为什么不去?”
江叙看着他:“你不是累吗?”
秦简立刻说道:“现在不累了。”
“刚才在车站还说很累。”
“坐公交休息好了。”
“那明天去医院。”
“江叙。”
“嗯?”
秦简抱着保温盒,认真地看着他。
“我真的很想吃阿姨包的饺子。”
江叙沉默几秒。
“不是想吃我煮的面?”
“都想。”
“你想得还挺多。”
“我坐了四个小时的车。”
“刚才已经用过这个理由了。”
秦简笑起来:“那还能再用一次吗?”
江叙最终还是带他回了家。
门打开时,江叙母亲正站在厨房里包饺子。她听见动静,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便快步走到玄关。
“秦简回来了?”
秦简站在门口,忽然有些鼻酸。
这句话没有询问路上累不累,也没有问京都的安排是否顺利。只是简单地确认,他回来了。
像是这套不大的房子,从一开始就替他留着一个位置。
“阿姨。”秦简将保温盒递过去,“盒子还给您。”
江叙母亲接过盒子,却没有立刻放下。
“怎么瘦了?”
“没有。”
“京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每天都吃了。”
“真的?”
秦简看了一眼江叙。
江叙站在旁边,平静地说:“有照片。”
“你还每天检查?”江叙母亲笑起来,“快进来,外面冷。饺子马上就好,你叔叔出去买饮料了,一会儿回来。”
秦简换好鞋,走进客厅。
桌角仍摆着他熟悉的杯子,窗边的小凳子也没有挪动。那张雪地合照被江叙母亲重新洗了一张,放在电视柜旁边,旁边还摆着一个新的木质相框。
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在雪落下来的瞬间。
秦简看了很久。
“这是你放的?”他问江叙。
“我妈。”
厨房里的人听见后,笑着解释:“拍得多好,放出来热闹。你们以后每年都拍,家里这里正好可以摆一排。”
一排。
秦简站在那张照片前,忽然想起京都那张右侧空着的位置。
现在他终于回到了完整的画面里。
江叙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秦简摇头。
“没什么。”
他伸出手,悄悄勾住江叙的小拇指。
这一次,没有手套隔开温度。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松开。
厨房里的水已经烧开,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窗外冬日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楼下有孩子追逐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春节尚未结束的鞭炮声。
秦简站在江叙身边,第一次觉得,所谓回来并不只是列车抵达某个车站。
而是有人接过他的行李,有人追问他有没有不舒服,有人把吃饭的位置提前留好,也有人愿意陪他去面对那些他总想忽略的事情。
他手腕上的“津海”已经不再清晰。
可这座城市不需要再写在皮肤上。
它已经和眼前这个人一起,留在了他真正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