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吃到一半时,秦明远忽然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司机已经到了。”他说。
秦简咬着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客厅外的落地窗。院门附近果然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司机正站在车旁检查后备箱,肩上落着清晨尚未融化的薄霜。
“我不是说自己去吗?”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让司机来?”
“行李太多。”
秦明远语气平静,像是只在陈述一个没有争议的事实。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补充道:“春节返程的人多,地铁不一定方便。送到车站,不影响你自己完成后面的安排。”
秦简原本还想拒绝,视线落在玄关旁那个被塞得满满的行李箱上,最后还是没有继续争辩。
“好吧。”
父子两人重新安静下来。
秦简吃完鸡蛋,又喝了半杯牛奶。江叙发来的消息仍然停在聊天界面里,那句“等你”被他看过很多遍,每看一次,心里那种即将回去的真实感就会更清晰一点。
他想起江叙大概已经在前往车站的路上。
或许正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身边放着书包,偶尔抬头看一眼站牌。也可能已经到了车站,站在大厅里确认车次,像上次送他离开时那样,安静地等在人群旁边。
秦简忍不住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到哪儿了?】
江叙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快到了。】
【离我到站还有四个小时。】
【我知道。】
【你可以晚一点出门。】
【已经出来了。】
秦简低头笑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秦明远看见他的神情,没有询问,只将一旁的纸巾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鼻子怎么了?”
秦简下意识摸了一下鼻尖。
“没怎么。”
“刚才看见你洗手池旁边有血。”
秦简的手指停住。
他没想到佣人已经发现了垃圾桶里的纸巾,更没想到这件事会被告诉父亲。那点原本被他完全忽略的不适,在秦明远平静的注视下,忽然显得有些难以解释。
“暖气太干,流了一点鼻血。”
“以前也这样?”
“偶尔。”
“持续多久?”
“几分钟。”
秦明远皱了一下眉:“到津海以后去医院看看。”
“流鼻血而已,没必要。”
“有没有必要让医生判断。”
秦简有些不耐烦地扯了扯袖口。
“我今天要赶车。”
“我没让你现在去。”
“那就以后再说。”
秦明远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拿起手机,像是准备把这件事记进某个行程安排里。
秦简一看见他的动作就警惕起来。
“你别告诉我妈。”
“为什么?”
“她会担心。”
“所以你准备瞒着?”
“这不算瞒。”
“你昨天的计划里怎么写的?”
秦简一时语塞。
任何生病和意外情况,都不能隐瞒。
那是他为了回津海亲手写下的承诺,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够做到,今天却在一场并不严重的鼻血面前,下意识选择了和以前一样的处理方式。
不说,拖着,等它自己过去。
秦明远显然看出了他的心虚。
“我暂时不告诉她。”他说,“到了津海以后,找时间检查。”
秦简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语气仍然敷衍,却没有再直接拒绝。
九点整,行李被放进后备箱。
秦简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书桌上的相册已经合好,旧钢琴仍安静地靠在墙边,床单被佣人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一切都像他刚来时那样整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次离开和以前不同。
以前每一次离开京都,他都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回来时又会面对怎样的安排。可这一次,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在逃走。
他只是回到自己选择的生活里。
那张七岁时的旧照片被夹在书本中,安静地躺在随身书包里。照片上,年轻的秦明远蹲在雪地里为他系围巾,而现在的父亲正站在楼下,替他确认车票与证件。
有些东西似乎已经错过了很多年。
却也并非完全来不及。
秦简拖着行李走下楼梯时,秦明远已经穿好外套站在玄关。
“你也去?”秦简问。
“顺路。”
“你今天不是有会议吗?”
“推迟了。”
秦简看着父亲,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问秦明远是不是专门去送自己,又觉得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两个人都会不自在。
最后,他只低头换好鞋。
“那走吧。”
车驶出住宅区以后,京都的街道逐渐热闹起来。
春节假期尚未结束,路边仍挂着红色灯笼,一些商铺还没有开门,玻璃门上贴着喜庆的春联。积雪堆在背阴处,被来往车辆溅起的泥水染成浅灰色。
秦简靠在窗边,时不时低头查看列车信息。
秦明远坐在另一侧处理邮件。车厢里只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没有人主动说话,却也不像来时那样压抑。
车辆经过一处高架桥时,秦明远忽然开口。
“托管机构的人会在今天下午联系你。”
“好。”
“房间是双人间。”
秦简皱眉:“还有别人?”
“学生托管,不可能只有你。”
“我知道,只是没住过。”
“开学后学校也是多人宿舍。”
“我可以适应。”
“先别急着下结论,住得不合适就说。”
秦简转头看他。
“说了可以换吗?”
“视情况。”
“你每次都说视情况。”
“因为不是所有要求都能满足。”
秦简原本想反驳,却忽然发现父亲的语气里并没有拒绝的意思。过去秦明远很少会问他住得是否合适,更不会主动告诉他可以提出更换。
这种变化细微得几乎无法被称作改变。
却已经足够让秦简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会先试试。”
“嗯。”
车辆接近车站时,手机响了一声。
江叙发来了一张照片。
津海高铁站的到达大厅里人很多,照片拍得有些晃,只能看见电子屏上不断变化的车次信息。画面最下方露出一双黑色运动鞋,鞋边还沾着一点没有擦干净的雪水。
【到了。】
秦简立即坐直。
【你真的这么早?】
【嗯。】
【还有三个多小时。】
【我带了作业。】
紧接着,江叙又发来一张照片。
候车区的长椅上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旁边放着保温杯和一袋面包。那张被画过无数次的倒计时纸也在,只是数字已经全部划掉,只留下终点旁边并肩站着的两个小人。
秦简把图片放大。
【你画得还是很丑。】
【不用看。】
【我已经保存了。】
【删掉。】
【不删。】
秦简笑得太明显,连前排的司机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秦明远合上电脑。
“他已经到了?”
“嗯。”
“提前多久?”
“三个小时。”
秦明远沉默了一下:“车站附近没有其他事情?”
“没有。”
“那他为什么这么早?”
秦简看着屏幕里的照片。
“怕我到了找不到他。”
秦明远没有再问。
汽车在京都高铁站前停下后,司机将行李箱取了出来。秦简正准备接过拉杆,秦明远却先一步握住,拖着箱子往进站口走。
秦简跟在他身旁,脚步慢了半拍。
他小时候也曾经被父亲送过几次。
那时秦明远总是在接电话,助理负责拿行李,司机负责确认车次。到了检票口,父亲只会抬手摸一下他的头,说一句听话,然后转身去处理下一件工作。
秦简曾经以为,所有送别都是这样的。
大人站在原地,孩子被推向前面。
没有人真正等待,也没有人回头。
可这一次,秦明远一直把他送到安检入口。
“身份证拿好。”父亲说。
“在口袋里。”
“手机电量呢?”
“满的。”
“到站以后——”
“发消息,别隐瞒身体不舒服,每周联系一次。”秦简替他把剩下的话说完,“我都记得。”
秦明远点了点头。
周围不断有人拖着行李经过,广播正在提醒某趟列车即将停止检票。秦简握着书包肩带,忽然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
他原本盼着尽快离开京都。
真正站在安检口时,却又发现这场离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爸。”他叫了一声。
“怎么了?”
“那张照片,我带走了。”
秦明远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张。
“嗯。”
“以后堆雪人的事,也别忘了。”
父亲看着他,眼底像是有什么情绪短暂地动了一下。
“不会。”
秦简点头,转身走向安检。
队伍往前移动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
秦明远还站在原地。
没有打电话,没有看电脑,也没有提前离开。他只是站在人群外面,安静地看着秦简。
秦简忽然想起上次在津海高铁站,江叙也是这样等他。
原来一个人愿意在原地多站一会儿,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不必说出口的挽留。
通过安检以后,秦简又回头挥了挥手。
秦明远也抬了一下手。
动作有些生疏,却很清楚。
秦简一直走到转角处,才彻底看不见父亲的身影。
他没有立刻去候车厅,而是靠在墙边拿出手机,给秦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我进来了。】
父亲只回复了一个字。
【好。】
秦简盯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江叙平时只回一个“嗯”,或许并不完全是不愿意多说。
有些人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很多关心写进一句话里。
列车准时离开京都。
秦简的位置仍然靠窗,只是这次身旁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对方上车后便戴上耳机看电影,没有与他交谈。
车厢广播播放完安全提示,窗外的站台开始缓慢后退。
秦简看见京都的建筑一点点远去,心里却没有来时那种被抽空的感觉。
因为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正在去哪里。
列车驶出城区后,速度逐渐加快。
秦简拿出书包里的旧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把那只空保温盒检查了一遍。盒盖被衣服包得很好,没有任何磕碰,像一件必须完整带回去的证物。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叙。
【盒子还在。】
【人呢?】
秦简愣了几秒。
【人也在。】
【有没有不舒服?】
他下意识想起早上的鼻血。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许久,最后还是没有隐瞒。
【早上流了一点鼻血,现在没事了。】
江叙几乎立刻回复。
【多久?】
【几分钟。】
【以前有过吗?】
【有,冬天太干。】
【头晕吗?】
秦简靠在窗边,认真感受了一下。
除了昨晚睡得稍微晚了一点,身体没有其他明显的不适。
【不晕。】
【到站以后去医院。】
看到这句话,秦简几乎能想象出江叙皱眉的样子。
【今天初六。】
【医院不放假。】
【只是流鼻血。】
【你计划里怎么写的?】
秦简盯着屏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父亲和江叙有时真的很像,尤其在抓住他计划里的漏洞时,连问法都几乎一样。
【你们是不是提前对过答案?】
【谁们?】
【你和我爸。】
【没有。】
【他说到津海也要去检查。】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
【叔叔说得对。】
秦简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决定暂时不再理他。
没过两分钟,手机又连续震动起来。
【别装没看见。】
【到站告诉我。】
【我陪你去。】
秦简重新拿起手机。
最后一句话让他原本升起的一点烦躁迅速消失。他知道江叙不是想管住他,也不是为了完成父亲留下的安排。
江叙只是担心。
这种担心不会用很温柔的话表达,只会变成一句去医院,一句别隐瞒,再加上一句我陪你。
秦简回复。
【好。】
【但今天先不去。】
【为什么?】
【我刚回来。】
【回来和检查不冲突。】
秦简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江叙无法立刻反驳的理由。
【因为我想先见你。】
这次,江叙很久没有回复。
秦简靠在座椅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几分钟后,对面只发来一个字。
【嗯。】
秦简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你是不是又害羞了?】
【写作业。】
【你在车站还管我写作业?】
【英语卷子带了吗?】
【没带。】
【书包侧面第二层。】
秦简愣了一下,拉开书包侧袋。
那张被他以为留在京都书桌上的英语卷子,竟然真的折好放在里面。大概是昨晚收拾东西时,他随手塞进去又忘记了。
【你怎么知道?】
【视频时看见了。】
【江叙,你真的很像监控。】
【第三篇阅读。】
秦简认命地把卷子拿出来。
列车一路向津海行驶。
中途经过的城市有的仍然覆盖着积雪,有的只剩下潮湿的道路。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卷子和手背上,暖得让人渐渐犯困。
秦简做完一篇阅读,拍照发给江叙。
这次四道题全对。
江叙回复了一句。
【有进步。】
只是三个字,却让秦简把照片重新看了两遍。
他忽然想起江叙很少直接夸他。
于是立刻截图保存,又故意问。
【江老师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好?】
【一般。】
【那为什么夸我?】
【因为全对。】
【我到了以后有奖励吗?】
【没有。】
【那我下次故意错一道。】
【试试。】
秦简笑着收起卷子。
距离津海越近,他看手机的次数越频繁。列车每经过一个站点,他都会点开地图,确认自己与终点之间的距离。
三个小时。
两个小时。
五十分钟。
最后只剩下十几分钟时,车厢广播终于响起,提醒旅客准备好随身物品。
秦简立刻站起来拿行李。
旁边的年轻人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看了一眼时间,好心提醒:“还没到站,可以再坐会儿。”
“没事,我提前准备。”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准备。
书包已经拉好,手机和证件都在口袋里,行李箱也只需要到站以后从行李架上取下来。
可秦简就是坐不住。
他走到车厢连接处,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向前方。铁轨两旁开始出现熟悉的建筑,远处高架桥上有车辆缓慢行驶,天空呈现出津海冬日特有的浅灰色。
这里没有下雪。
路边的积雪也已经融化得差不多。
可秦简仍然一眼认出了这座城市。
手机震动了一下。
【快到了?】
【还有十分钟。】
【我在出口。】
【穿什么?】
【黑色外套。】
【车站里一半的人都是黑色外套。】
江叙发来一张自拍。
照片拍得很近,只露出半张脸和围巾,背景是到达大厅的指示牌。他大概不习惯自拍,镜头角度有些低,表情也显得不太自然。
秦简却把照片保存了。
【看见了。】
【删掉。】
【不删。】
【拍得不好。】
【人好看就行。】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江叙彻底不回复了。
秦简几乎能确定,对方的耳朵现在一定已经红了。
列车开始减速。
轮轨摩擦声从车厢下方传来,窗外的景物不再快速后退。津海站几个巨大的字出现在远处时,秦简握紧了手机,心跳也随之一点点加快。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回到一座城市会让人如此紧张。
不是害怕。
而是因为那里有人在等。
列车停稳后,车门缓慢打开。
秦简拖着行李跟随人群下车。站台上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种熟悉的潮湿寒意。他拉高围巾,忽然想起离开前江叙替他整理衣领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