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两个人对视片刻。
秦明远没有把菜夹回去,只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吃了。
秦简低头给江叙发消息。
【今天监督了两个人吃饭。】
【谁?】
【不告诉你。】
【叔叔?】
秦简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是不是在我家装了监控?】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江叙过了几秒才回复。
【因为你会关心他。】
秦简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剩下对父亲的不满。可当他看见秦明远忘记吃饭,还是会本能地夹一筷子菜过去。
或许关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可以怨父亲替自己做决定,也可以承认父亲正在尝试改变。他可以坚持回津海,也不代表他必须把京都的一切彻底推开。
秦简抬起头。
餐桌上的人正在举杯,祝愿新的一年平安顺利。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他也拿起手边的果汁。
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座城市里的人。
新年倒计时开始时,秦简站在老宅的院子里。
有人在远处放烟花,灿烂的光从夜空中绽开,将屋顶和枯树照亮。孩子们在廊下欢呼,长辈站在门边说笑,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风里。
秦简拿出手机,给江叙拨去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屏幕里也是夜晚。
江叙站在自家楼下,身后是津海熟悉的小区。远处同样有人放烟花,光芒落进他眼睛里,显得格外明亮。
“你怎么出来了?”秦简问。
“楼上信号不好。”
“外面冷。”
“你不也在外面?”
秦简拉高围巾:“我穿得多。”
“手套呢?”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空着的手。
“忘了。”
江叙皱起眉:“回屋。”
“不回,马上零点了。”
“手放口袋里。”
秦简听话地把一只手塞进口袋,另一只手仍举着手机。
倒计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十。
九。
八。
秦简看着屏幕里的江叙。
江叙也安静地看着他。
七。
六。
五。
天空中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升起,远处所有灯光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
四。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秦简先开口。
几乎同一时间,江叙也说了相同的话。
两个人的声音隔着手机重叠在一起。
周围突然响起更密集的烟花声,金色光点从夜空缓慢坠落。秦简将镜头转向天空,让江叙看京都的烟花,江叙也把手机举高,让他看津海的夜色。
两座城市的天空并不相连。
可在小小的屏幕里,它们被放在了同一幅画面中。
“江叙。”秦简重新把镜头对准自己,“今年有什么愿望?”
“中考考好。”
“还有呢?”
“没有。”
“你骗人。”
“那你呢?”
秦简认真想了一会儿。
“希望我们考进同一所高中。”
“嗯。”
“希望每年都能一起看雪。”
“嗯。”
“希望你别总是只回一个字。”
江叙看着他:“好。”
秦简忍不住笑起来。
“还有一个。”
“什么?”
“初六快点来。”
江叙停顿片刻。
“这不是愿望。”
“为什么?”
“会实现。”
秦简脸上的笑意慢慢安静下来。
远处又有一束烟花升起,在江叙身后的夜空里炸开。那一瞬间,屏幕里的少年被光照得格外清晰,眉眼、围巾和微微泛红的耳尖,都像一张被时间认真保存下来的照片。
秦简看了很久。
“江叙,新年第一天,你能不能说一句好听的?”
“什么算好听?”
“你自己想。”
江叙沉默了很久。
久到烟花都落下去,夜空重新暗了片刻。
“我等你回来。”他说。
秦简的眼睛轻轻弯起来。
“这句话说过很多次了。”
“那你想听什么?”
“没什么。”
他把脸往围巾里藏了藏,只留下发红的眼睛。
“这句就很好。”
接下来的几天,倒计时从三变成二,又从二变成一。
秦简开始收拾行李。
来时带的东西并不多,回去时却装满了整个箱子。亲戚送的礼物、祖父准备的书、佣人塞进来的零食,还有父亲让人整理好的托管机构资料,都被一件件放进去。
那只空保温盒被秦简单独用衣服包好,放在最上面。
他还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本小时候的相册。
相册里有许多已经泛黄的照片。幼年的秦简站在京都的院子里,有时被母亲抱着,有时坐在父亲肩上。照片里的秦明远比现在年轻很多,脸上也有秦简很少见到的笑。
秦简坐在地毯上,一页页翻过去。
最后,他从中挑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七岁那年的冬天,父亲蹲在雪地里替他系围巾。秦简低着头,鼻尖冻得发红,手里还抓着一团没有捏好的雪球。
他把照片从相册里取出来,放进随身携带的书里。
房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
秦明远站在门口,看见了那本摊开的相册。
“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
“车是明天下午三点二十?”
“嗯。”
“司机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去。”
“行李不少。”
“我能拿。”
秦明远没有坚持,只走进来,将一个深色信封放到书桌上。
“这是什么?”秦简问。
“托管机构和学校住宿的相关材料,还有联系人电话。”
秦简拿起来看了一眼。
每一份资料都已经整理好,重要的地方用标签标记,甚至连从托管机构到学校的路线都打印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弄的?”
“这几天。”
“你不是说让我自己安排?”
“最终确认需要监护人。”
秦简抱着资料,沉默了片刻。
“谢谢。”
秦明远似乎不太习惯从他口中听见这两个字,神情稍微停顿了一下。
“到了以后发消息。”
“知道。”
“每周联系一次。”
“计划上写了。”
“生病不能隐瞒。”
“也写了。”
秦明远看着他:“不是写在纸上就算完成。”
“我会做到。”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明远的目光落在桌角的车票打印件上。
“这么想回去?”
秦简点头。
“江叙会来接你?”
“嗯。”
“他父母知道吗?”
“应该知道。”
“什么叫应该?”
秦简有些无奈:“只是来车站接我,又不是要把我领回家。”
“你回去以后先住托管机构,不要直接去同学家。”
“我知道。”
“也不要影响别人家庭。”
“爸。”
秦简抬头看着他。
“江叙家里的人从来没有觉得我是麻烦。”
秦明远没有反驳。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那只被衣服包好的保温盒。
“初七我会给你母亲打电话。”他说,“之后的事情,由我们再商量。”
“好。”
秦明远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秦简忽然叫住他。
“爸。”
“怎么了?”
秦简从书里取出那张旧照片。
“这张我带走了。”
秦明远看见照片,目光明显停顿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才说道:“本来就是你的。”
“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年我想堆一个很大的雪人。”
“最后只堆了一个头。”
“因为你临时去公司了。”
秦明远沉默下来。
秦简没有责怪,只低头把照片重新放回书里。
“以后有机会,再堆一次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
秦明远站在门边,很久没有回答。
就在秦简以为他不会开口时,父亲才低声说了一句。
“好。”
初六早上,秦简醒得很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他便从床上坐起来,确认车票、身份证和手机都在。倒计时备忘录里只剩下最后一个数字,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那行字删除。
不需要再数了。
今天就是回去的日子。
他洗漱时,鼻腔忽然涌起一点温热。
秦简抬头看向镜子,发现鼻子流血了。
鲜红的血沿着鼻尖落下来,滴在白色洗手池边缘,显得格外清楚。他愣了几秒,立刻抽出纸巾按住。
大概是暖气太干。
他以前冬天也偶尔会流鼻血,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这一次持续得稍微久了一点,直到用了好几张纸巾,血迹才慢慢止住。
秦简将染红的纸包好,压进垃圾桶最下面。
他用冷水洗了洗脸,再抬头时,镜子里的人除了脸色有些白,看不出其他异常。
手机恰好响了一声。
江叙发来了照片。
纸上的数字“一”已经被划掉,那辆歪斜的高铁驶到了终点。原本相隔一段距离的两个小人,这一次被画在了同一把伞下。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出门前吃早饭。】
秦简看着屏幕,笑了起来。
他将刚才的事情完全抛到脑后,拿起外套走出房间。
楼下的餐桌旁,秦明远已经坐在那里。
桌上放着两份早餐。
秦简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他拿起一片面包,又给江叙拍了一张照片。
【正在吃。】
江叙回复。
【我已经出门了。】
秦简立刻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这么早?】
【怕堵车。】
【离我到站还有很久。】
【我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对面停顿片刻。
【等你。】
窗外的晨光一点点照进来。
秦简握着手机,忽然觉得从京都到津海的几个小时,好像已经不再漫长。
因为有人比列车更早出发。
只为了站在终点,接他回到那座有下一场雪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