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盒子边缘。
“你怎么说的?”
“过完年。”
“可我不一定——”
“先吃。”
江叙打断他,将筷子塞进他手里。
“凉了不好吃。”
秦简夹起一个饺子,咬下去时才发现是自己喜欢的三鲜馅。他以前在江叙家吃过一次,大概只随口说了一句好吃,没想到江叙母亲竟然记住了。
饺子还温热,味道和上次一样。
秦简嚼得很慢。
他忽然明白,原来被人等待并不是一句空泛的话。它可以是一盒提前包好的饺子,可以是一句过完年回来,也可以是江叙坐在他旁边,明明什么都改变不了,却仍旧固执地替他确认归期。
“好吃吗?”江叙问。
秦简点头:“好吃。”
“那就多吃几个。”
“你吃了吗?”
“吃过了。”
秦简看着他:“你骗人。”
“我为什么骗你?”
“你早上来得那么早,肯定没吃。”
江叙没说话。
秦简夹起一个饺子,递到他嘴边。
“张嘴。”
“我不吃。”
“这是你妈包的。”
“给你的。”
“我一个人吃不完。”
“还有二十多分钟。”
“那更吃不完。”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
江叙最终还是低头,把那个饺子吃了。
秦简满意地收回筷子:“这才对。”
他们坐在候车厅里,一人一个分完了那盒饺子。
最后只剩下一点醋,浅浅地铺在隔层底部。秦简把盒盖合上,小心地放进书包,像是准备把这个已经空掉的盒子也带去京都。
“回来以后还给我。”江叙说。
“不能留给我吗?”
“我妈的盒子。”
“我可以买一个新的赔她。”
“不行。”
秦简看着他,忽然笑了。
“知道了,回来还。”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说出“回来”两个字。
江叙紧绷了一上午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点。
广播里开始播放秦简所乘车次的检票通知。
人群几乎同时起身,检票口上方的提示灯也变成了绿色。秦简握住行李箱拉杆,却没有马上站起来。
“开始检票了。”江叙提醒。
“我听见了。”
“那怎么不走?”
“再等一分钟。”
江叙没有催他。
他们仍旧并肩坐着,像是只要谁都不站起来,这一分钟就可以被无限延长。
可是电子屏上的时间不断变化。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检票口的队伍也逐渐缩短。秦简最终还是站起身,把书包背好,手指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江叙也跟着站起来。
从座位到检票口只有几十米。
他们走得很慢,慢得连旁边拖着两个大箱子的老人都超过了他们。秦简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反复检查自己的身份证和车票。
“到了给我发消息。”江叙说。
“嗯。”
“车上别一直睡。”
“嗯。”
“手机没电就用充电宝。”
“知道。”
“饭要吃。”
“江叙。”
秦简停下脚步。
检票口就在前面,工作人员正在提醒旅客准备证件。两个人站在人群边缘,已经没有更远的路可以一起走了。
秦简看着江叙,眼眶被候车厅的灯光映得有些发红。
“你能不能别再说了?”
江叙沉默下来。
“你说得越多,我越不想走。”
秦简笑了一下,声音却有些不稳。
“我本来觉得回去几天没什么,反正以前也总是这样。可是你一直提醒我吃饭,提醒我发消息,还让我记得回来。”
“现在我真的有点害怕了。”
江叙看着他:“怕什么?”
“怕回不来。”
这四个字终于被他说出口。
没有玩笑,也没有伪装。
江叙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书包带压歪的围巾。
“那就记住路。”
“手腕上的字已经快没了。”
“手机里有照片。”
“照片也可能丢。”
江叙的手停在他的围巾边缘。
片刻后,他从秦简手里拿过车票,用签字笔在背面写下一串数字。
秦简低头看去,发现那是江叙家的座机号码,下面还写着一行很小的地址。
“你写这个干什么?”
“手机丢了就打电话。”
“我记得你的号码。”
“那就把地址收好。”
“我也知道你家在哪儿。”
“秦简。”
江叙把车票放回他手里。
“只要你想回来,就一定有办法找到我。”
秦简攥着那张车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再次提醒,列车即将停止检票。
秦简深吸一口气,忽然向前一步,抱住了江叙。
这一次,他没有找任何借口。
没有说京都冷,也没有说只是抱一下。他只是用力抱着江叙,把脸埋进他肩颈间,像是要记住这个人身上的温度。
江叙也抱住他。
周围的旅客不断经过,有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转开视线。广播声仍在继续,时间没有因为这个拥抱停下来。
“我会回来。”秦简低声说。
“嗯。”
“我说真的。”
“我知道。”
“你要等我。”
“好。”
秦简闭了闭眼,最后还是松开手。
他拖着行李走向检票口,刷过身份证后,又立刻回头看了一眼。
江叙还站在原地。
秦简走下扶梯前,又回头一次。
江叙依旧没有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和墙壁之后,江叙才慢慢放下刚才一直抬着的手。
二十分钟后,秦简坐上了开往京都的列车。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将行李放好,坐在靠窗的一侧。旁边是一位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正在耐心地给孩子系围巾。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时,秦简立刻望向窗外。
站台上的人和指示牌不断向后退去,津海高铁站巨大的玻璃穹顶很快消失在视线里。远处的城市被冬日的薄雾笼罩,屋顶上还残留着没有融化的雪。
秦简拿出手机,给江叙发了一条消息。
【开车了。】
江叙几乎立刻回复。
【嗯。】
秦简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又问。
【你走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对面停顿片刻。
【等你开走。】
秦简靠在座椅上,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把手机贴近胸口,过了很久,才重新低头打字。
【江叙。】
【嗯。】
【我开始想你了。】
这一次,江叙没有马上回复。
秦简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心里渐渐生出一点后悔。他觉得这句话太直接,正准备撤回,屏幕上方却跳出一条新消息。
【我也是。】
列车驶出津海市区,速度越来越快。
窗外的树木、房屋与积雪连成模糊的线,像是整个冬天都在向后退。秦简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将手机握在掌心,慢慢闭上眼睛。
而在高铁站外,江叙独自站了很久。
直到电子屏上那趟列车的状态从“已发车”变成下一趟车次,他才转身走出大厅。
外面的风依旧很冷。
停车区里车辆来来往往,出租车司机不断招呼乘客,城市似乎没有因为某个人的离开发生任何变化。
江叙拿出手机,点开他们在雪地里拍下的合照。
照片中的秦简正抱着他,笑得毫无防备。
江叙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张照片设置成了聊天背景。
然后,他独自走向回家的公交站。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两个人一起走过的路,在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会显得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