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海高铁站比秦简想象中更拥挤。
春节临近,进站大厅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人。广播声一遍遍响起,提醒旅客保管随身物品,巨大的电子屏不断刷新车次信息,红色和绿色的数字交替跳动,把每一场即将发生的离开都写得清清楚楚。
司机将车停在地下停车区后,替秦简把行李箱取了下来。
秦简接过拉杆,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司机看了一眼手表,像是还要确认什么,随后对他说:“秦先生让您到了以后给他发消息,京都那边已经安排好人接您。”
“知道了。”
“还有,您父亲说这次可能要多住一段时间,学校那边如果需要——”
秦简握着拉杆的手指忽然收紧。
“我自己会处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司机后面的话停住了。
江叙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直到司机离开,两个人才顺着指示牌往进站口走。行李箱的轮子压过地面的缝隙,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轻响。秦简低着头走在前面,似乎没有注意到身边来往的人,只是机械地跟着队伍往前移动。
江叙看了他一会儿。
“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秦简没有回头:“哪句话?”
“学校那边。”
“他随口说的。”
“司机不会随口说这种话。”
秦简脚步慢了一点。
前面是一家卖津海特产的店,玻璃柜里摆着包装精致的糕点。店员正在热情地向一个准备返乡的家庭介绍礼盒,孩子趴在柜台上挑选糖果,笑声被周围嘈杂的人群冲得很淡。
秦简停在店门口,像是突然对那些东西产生了兴趣。
“要不要给你买点?”他问,“就当送别礼物。”
江叙没有顺着他转移话题。
“秦简。”
“干什么?”
“看着我。”
秦简仍旧低着头。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转过身。高铁站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眼底那点刻意藏起来的不安照得格外清楚。
“我爸可能想让我留在京都。”他说。
这句话很轻,几乎被旁边滚动的行李声盖过去。
江叙却听得很清楚。
他早就猜到了,只是猜测和亲耳听见并不一样。那些原本模糊的可能忽然变成了具体的现实,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毫无预兆地压进胸口。
“多久?”江叙问。
“不知道。”
“回原来的学校?”
“他没直接说。”
“那他为什么让司机提学校?”
秦简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向店里的玻璃柜。
“因为他每次都这样。”
“先让身边的人告诉我一点,再等我自己去问。这样最后就可以说,是我已经提前知道,也没有反对。”
江叙眉头皱得更紧:“你反对了吗?”
“反对有用吗?”
“你没有试过。”
秦简突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平时玩笑似的笑,更像是一种压了太久以后留下的疲惫。
“江叙,我从京都来津海的时候也反对过。”
“我说我不想转学,不想离开原来的同学,也不想跟着我妈换城市。我把房门锁起来,连着两天没吃饭,还把他们给我收拾好的行李全部扔了出去。”
“后来呢?”江叙问。
“后来门被打开,行李重新装好,我还是来了。”
周围的人不断从他们身边经过。
有人赶时间,脚步匆匆;有人拉着孩子,反复叮嘱不要乱跑;还有一对年纪很大的夫妻坐在长椅上,互相检查车票和证件。
每个人似乎都有明确的目的地。
只有秦简站在人群中间,不知道自己最后会被留在哪一座城市。
江叙很想告诉他,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可是哪里不一样,他一时又说不清楚。
秦简的父亲仍旧可以替他订票,替他安排学校,替他决定以后住在哪里。他们只是两个还没有参加中考的学生,没有能力对抗大人做出的决定,甚至连想见面,都要依靠一张车票和几个小时的路程。
江叙第一次觉得,自己知道的那些公式和解题方法没有任何用处。
它们可以算出距离,算出速度,却算不出怎样才能把一个人留下。
“先进去吧。”秦简说,“再站一会儿,真的要错过检票了。”
他重新拉起行李箱,向进站口走去。
江叙跟在他身边,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暂时压了下去。
安检队伍排得很长。
秦简把书包放进传送带,又将手机和身份证拿出来。江叙站在警戒线外,看着他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真实感。
昨天他们还坐在同一张茶几前写题。
前几天他们还站在雪地里拍照片,约定每一年都要留下一张合照。那些事情明明发生得那么近,可此刻隔着一道安检门,秦简的身影已经像是正在离开他的生活。
通过安检后,秦简没有立刻往候车厅走。
他站在出口处等江叙绕过来,又自然地将书包递给他。
“帮我背一会儿。”
“为什么?”
“重。”
江叙接过书包,掂了掂:“里面只有几本作业。”
“知识很有重量。”
“扑克牌不是拿出来了吗?”
秦简脚步一顿:“你怎么还记得?”
“你装的东西我都检查过。”
“江叙,你这样很像那种特别严格的家长。”
“你要是听话,我也不用检查。”
“我还不够听话?”
江叙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秦简大概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什么说服力,自己先笑了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向候车厅,气氛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对话,暂时变得轻松了一些。
距离检票还有四十分钟。
候车厅里的座位几乎都满了,他们最后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找到两个空位。秦简把行李箱放在腿边,江叙则将书包放到两人中间。
窗外是铺满铁轨的站场。
几列高铁安静地停在远处,银白色车身反射着冬日的光。偶尔有列车缓慢驶过,带起一阵低沉的震动,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城市边缘呼吸。
秦简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高铁开起来以后,雪是不是会往后跑?”他忽然问。
“不是雪往后跑,是你在向前。”
“看起来都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叙想了想:“向前的人可以停下来,雪不会追上来。”
秦简转头看他。
“那我要是不想向前呢?”
“就下车。”
“车票只到京都。”
“可以买回程票。”
江叙说得很自然。
秦简看着他,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到回来?”
“因为你本来就要回来。”
“你还挺自信。”
“不是自信。”
“那是什么?”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候车厅的广播恰好响起,通知另一趟列车开始检票。人群陆续从座位上站起来,拖着行李向检票口聚集,脚步声、广播声和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
在这样的嘈杂里,江叙的声音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是你答应过。”
秦简怔了一下。
江叙继续说:“说过要一起拍下一场雪,也说过要考进同一座城市。”
“秦简,你不能什么都答应了,然后装作不算数。”
他的语气并不重,却比任何挽留都更加认真。
秦简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行李箱拉杆。
“我没想不算数。”
“那就回来。”
“要是他们不让我回来呢?”
“我去找你。”
“你昨天也这么说。”
“今天也一样。”
秦简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习惯被带走了。
小时候父母忙,他被送去亲戚家住;后来父亲的工作变动,他跟着家里在不同城市之间来回;再后来母亲决定回津海,他又被告知要转学。
每一次离开前,都会有人安慰他说,新的地方也很好。
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你要回来。
那三个字听上去像要求,像承诺,也像在某个地方为他留了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秦简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假装看时间。
“还有半个小时。”
“我知道。”
“你不回家吃午饭?”
“阿姨知道我来送你。”
“她没说你?”
“她让我给你带东西。”
秦简抬起头:“什么?”
江叙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保温盒。
秦简明显愣住了。
“这是什么?”
“饺子。”
“现在?”
“我妈早上包的,怕你路上不吃饭。”
江叙将保温盒放到他手里,又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盒盖打开后,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尽,里面整齐地放着十几个饺子,旁边隔层里装着一点醋。
秦简低头看着,半天没有动。
“怎么了?”江叙问。
“你妈知道我要去京都?”
“嗯。”
“她没问什么?”
“问了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