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时钟走过一格,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窗外有孩子在楼下追逐,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秦简不是在开玩笑。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寒假旅行。京都是秦简过去生活过很多年的地方,他的父亲、亲戚以及家里的大部分产业都在那里。只要大人做出决定,秦简完全可能留在京都,转回原来的学校,重新回到那些别人替他规划好的轨道上。
这样的事情,对秦简来说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他从一个地方被带去另一个地方,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自己要在哪里生活。
江叙伸手拿过放在茶几上的黑色签字笔。
“手给我。”
秦简不明所以地伸出手。
江叙拉起他的袖口,在他的手腕内侧写下两个字。
津海。
黑色墨水落在偏白的皮肤上,字迹端正,最后一笔收得很稳。
秦简低头看了半天:“这是什么?”
“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车坐过站了也知道该回来哪里。”
秦简怔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吗?”
“差不多。”
“洗手就掉了。”
“掉了再写。”
“你又不在京都。”
江叙把笔帽合上,放回桌面。
“那你自己写。”
秦简的笑声慢慢停下来。
他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两个字,却没有用力擦。墨水还没有完全干,最后一笔被蹭得稍微模糊了一点,像是冬日窗户上被人碰散的雾气。
“江叙。”秦简低声叫他。
“嗯?”
“你是不是很舍不得我?”
他说这句话时故意带着笑,似乎只要语气足够轻松,就算江叙否认,他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叙看着他的眼睛。
“是。”
秦简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他大概没想到江叙会承认得这么直接。准备好的玩笑全都堵在喉咙里,连视线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低头盯着手腕上的字。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我也没说不回来。”
“所以我只说舍不得。”
“又不是以后见不到。”
“嗯。”
“你别弄得像我一走就不回来了。”
“好。”
江叙答应得太顺从,反而让秦简更加难受。
他宁愿江叙像平时一样说几句不耐烦的话,或者嫌他问题太多。可江叙只是坐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他整理行李,像是在努力把这场分别变得普通一些。
秦简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这个动作来得毫无预兆。
江叙的肩膀微微一僵,手还停在半空中。秦简把脸埋在他肩上,双臂抱得很紧,像是害怕一松手,某些东西就会立刻从眼前消失。
“就抱一下。”秦简闷声说,“京都冬天比较冷,提前存点温度。”
这又是一个很不像样的借口。
江叙却没有拆穿。
他慢慢放下手,抱住秦简的后背。隔着柔软的家居服,他能感受到秦简瘦削的肩胛骨,也能感受到对方故意压平的呼吸。
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边移动到沙发扶手,又一点点落在他们身旁。那个拥抱持续的时间比秦简说的“一下”长了很多,长到江叙几乎以为秦简已经睡着。
直到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秦简才迅速松开手。
屏幕上显示着父亲助理的名字。
秦简盯着来电界面,眼神里的温度淡了几分。他接通电话,只简单回答了几句,大多是“知道了”“已经收拾好了”“不会迟到”。
电话挂断后,他看了一眼时间。
“司机十二点半来接我。”
现在已经十一点四十。
原本还显得充裕的上午,忽然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江叙站起身,把行李箱拉到门口,又检查了一遍秦简的身份证和车票。秦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像真正的家人一样把所有东西逐一确认,心里的不舍越来越重。
“你真的不去车站?”秦简问。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明明是他昨天拒绝江叙去送,现在真正到了要走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希望江叙能够陪得再远一点。
江叙看穿了他的犹豫,却没有点破。
“你想让我去吗?”
秦简低头看着行李箱轮子。
“车站人挺多的。”
“嗯。”
“你去了也只能站一会儿。”
“嗯。”
“而且回来很麻烦。”
“我知道。”
秦简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
“那你还是去吧。”
江叙看着他:“好。”
十二点二十分,司机提前到了楼下。
行李箱的轮子在楼道里发出轻微的滚动声。秦简锁好门,又反复推了两下,确认门已经关紧,才转身走向电梯。
江叙站在他身边,替他拉着行李箱。
电梯向下时,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两个字已经完全干了,笔画却因为刚才的触碰有些模糊。他忽然害怕它们会在某次洗手以后消失,于是拿出手机,对着手腕拍了一张照片。
“你拍这个干什么?”江叙问。
“留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有人怕我找不到回来的路。”
电梯门打开,冬日的风从单元门外灌进来。
司机站在车旁,替秦简打开后备箱。江叙将行李放进去,正准备拉开后座车门,秦简却突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
秦简看着他,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可司机就在旁边,时间也在一点点过去。最后,他只伸手轻轻扯住江叙的袖口。
“到车站以后,你别先走。”
“我等你上车。”
“高铁开了再走。”
“站台进不去。”
“那就在检票口等。”
江叙点头:“好。”
秦简这才松开手,坐进车里。
江叙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合拢以后,楼下熟悉的景象开始缓慢后退。秦简靠在窗边,看着住了大半年的小区一点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忽然把手腕上的“津海”朝向江叙。
“你看清楚了。”
“什么?”
“字是你写的。”秦简说,“以后我要是真没回来,你要负责去找我。”
江叙看着那两个已经微微晕开的字。
“好。”
“京都很大。”
“我知道。”
“你可能找不到。”
“那就慢慢找。”
秦简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车窗外,津海的街道被冬日阳光照得明亮。积雪在路边化成浅浅的水,行人穿过斑马线,公交车停在熟悉的站牌旁,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可秦简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开始想念这里了。
想念公交站,想念学校后门的便利店,想念晚自习结束后的那条路,也想念坐在身边这个总是不爱说话,却会在他手腕上写下“津海”的人。
车驶上通往高铁站的高架桥。
秦简低下头,把袖口重新拉好,小心地遮住那两个字。
像是藏住了一张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回程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