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什么?”
“今天晚上的任务是吃半盒粥。”
秦简看着勺子,神情有些无奈:“我可以自己吃。”
“那你吃。”
江叙把粥盒交给他。
秦简只吃了三口便放下,江叙也没有逼他,只将盒子盖好,准备过一会儿再让他继续。输液进行到一半时,秦简终于抵挡不住困意,头缓慢向一旁偏去。
江叙坐在他左边。
秦简的额头最终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最初只是很轻的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江叙没有动,过了一会儿,秦简似乎确认那个位置足够安稳,身体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江叙能够感觉到他仍旧很烫。
隔着两层衣服,那种温度依然清晰得让人担心。
他小心抬起手,摸了摸秦简的额头。秦简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却没有醒,只低声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江叙俯下身:“你说什么?”
秦简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睛,手指却慢慢抓住了江叙的袖口,像是在确认身边的人还没有离开。
“我在。”江叙低声说。
输液室的灯光很亮,照得所有人的脸色都显得苍白。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救护车从急诊门口经过,红蓝灯光短暂地映进玻璃。
江叙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肩膀渐渐发麻,手臂也因为托着秦简的外套而发酸,可他没有将人推开,只低头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液。
过去总是秦简在等他。
等他背完单词,等他改完错题,等他慢慢追上那条看起来很远的分数线。江叙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所谓并肩并不是两个人永远保持相同的速度。
有时候其中一个人累了,另一个人便需要停下来。
不是站在前面催促,也不是独自向终点跑去,而是坐在他身边,等他重新有力气站起来。
凌晨一点多,秦简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他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江叙靠在椅子上,正低头拿着一张数学试卷。试卷被折得很小,方便单手翻动,上面已经写完了大半部分。
“你怎么还在做题?”秦简声音沙哑。
江叙抬头:“醒了?”
“几点了?”
“一点二十。”
“你明天还要上课。”
“你也要。”
秦简想坐直,才发现自己一直靠在江叙肩上。他立刻退开,江叙却因为突然失去重量,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肩膀麻了?”秦简问。
“没有。”
秦简盯着他。
江叙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手臂:“有一点。”
“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在发烧。”
“我可以靠另一边。”
“另一边是墙。”
“墙也能靠。”
“太硬了。”
秦简看着他肩膀上被自己压出的褶皱,许久没有说话。
江叙拿出护士刚刚送来的体温计:“再测一次。”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
“临时学的。”
“学得不怎么样。”
“那你自己来。”
秦简接过体温计,嘴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
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护士说输完最后一瓶药便可以离开。江叙给母亲发了消息,对方已经联系好一位住在秦简小区附近的亲戚,今晚会过去照看。
秦简得知以后,低声说:“给你家添麻烦了。”
“我妈只是打了几个电话。”
“你也陪了这么久。”
“那你以后记得还。”
“怎么还?”
江叙想了一下:“月考以后请我吃饭。”
“可以。”
“不能吃学校食堂。”
“可以。”
“还要一盒牛奶。”
“江叙。”
“我今晚损失了睡眠,总得有点补偿。”
秦简看着他终于恢复平时的样子,原本压在心里的歉意也慢慢松开:“那你想考多少分?”
“这和补偿有什么关系?”
“你每提高十分,我请你吃一次。”
江叙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前提是不能靠抄。”
“你把我当什么人?”
“会把考生号写反的人。”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才过去一周。”
两个人压低声音争论几句,旁边正在休息的病人翻了个身,他们便同时安静下来。
离开医院时,天空已经开始泛白。
黎明前的街道空荡而潮湿,路灯还没有熄灭,远处早餐店的卷帘门刚刚打开,第一锅热气从门口缓慢飘出来。
秦简走得很慢。
虽然已经退烧,脚下仍旧有些虚浮。江叙背着两个人的书包,走在他身边,遇到台阶时便不动声色地放慢速度。
“江叙。”秦简忽然开口。
“嗯?”
“谢谢。”
江叙侧过脸看他。
秦简很少这样直接道谢,声音轻得几乎被清晨的风吹散。他没有看江叙,只盯着前方渐渐明亮的街道。
“你昨天说错了一件事。”江叙说。
“什么?”
“我陪你不是因为你一个人。”
秦简转过头。
江叙想了想,重新解释:“也不对。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一个人,所以不用谢得这么客气。”
这句话被他说得有些混乱,可秦简还是听懂了。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你的语文表达需要加强。”
“那你帮我补。”
“先把病假期间的笔记补完。”
“你今天还想去学校?”
“月考只有三天。”
江叙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秦简也停下来。
两个人在清晨空荡的路边对视片刻,秦简最终先移开目光:“我请一天假。”
“两天。”
“一天。”
“医生让你休息。”
“医生没有说两天。”
“我可以回去问。”
秦简沉默几秒:“一天半。”
“成交。”
月考那天,秦简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
他坐进考场前,江叙从隔壁教室跑过来,将一颗薄荷糖放在他桌角。
“做什么?”秦简问。
“防止你头晕。”
“薄荷糖不能治头晕。”
“心理作用。”
秦简拿起糖:“你自己的准考证带了吗?”
“带了。”
“文具呢?”
“带了。”
“考生号记得吗?”
江叙转身就走:“我回自己考场了。”
两天考试结束以后,所有人都像暂时卸下了一块石头。有人对答案,有人坚持什么都不听,江叙则刻意没有问秦简考得怎么样。
直到三天后,成绩单被贴在教室前面。
人群围在讲台旁边,江叙挤了很久才看见自己的名字。
总分比上一次高了十九分。
年级排名上升四十七名。
距离目标高中去年录取线,只差一分。
江叙站在成绩单前,很久没有动。
他原本应该高兴。十九分是他进入初三以后最大的一次进步,连班主任都在旁边说,只要保持这个速度,中考很有希望。
可他的目光很快越过自己的名字,落在成绩单更上方。
秦简依旧是班级第一。
总分却比上一次低了十二分。
这十二分并不会影响他进入目标高中,甚至仍旧远远高于录取线。可江叙知道,秦简父亲会看到这次成绩。
他回到座位时,秦简正低头整理试卷,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你看见了吗?”江叙问。
“看见了。”
“我差一分。”
“嗯。”
“只差一分。”
秦简抬起头,眼神里终于出现一点明显的笑意:“比我预计得快。”
“那你呢?”
“生病影响了一点。”
“你爸会说什么?”
秦简手里的动作停顿片刻:“不知道。”
话音刚落,他放在桌面的手机便亮了起来。
父亲发来一条信息。
秦简看着屏幕,没有立即点开。江叙坐在旁边,也没有询问,只安静等着他自己决定。
过了很久,秦简才解锁手机。
消息很短。
——老师告诉我你生病了。成绩的事不用解释,先照顾好自己。
秦简将那行字看了两遍。
他曾经设想过许多可能,批评、失望,或者再次提起京都学校的优势,却没有想到父亲最先问的是他的身体。
江叙见他一直没有说话,低声问:“怎么了?”
秦简把屏幕转过去。
江叙看完以后,明显松了一口气:“你看,我说过,一次考试不会把你送回京都。”
“你没说过。”
“我心里说过。”
“那不算。”
江叙把自己的成绩单抄写本放到他面前,指着录取线旁边的数字:“那这个算不算?”
秦简低头看着那一分的差距。
“算。”他说。
江叙笑起来:“下一次我就能超过。”
“超过录取线,不是超过我。”
“以后也可以超过你。”
“先把英语作文的时态改对。”
窗外的风吹进教室,将桌上的试卷页角轻轻掀起。后墙上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七十六天,那些不断减少的数字仍旧提醒着他们,真正的考试还没有到来。
可他们之间原本遥远的距离,已经只剩下一分。
江叙知道,那一分并不代表他已经追上秦简。未来还有许多题、许多考试,也可能出现新的失误。
但至少这一次,秦简不必独自站在终点附近等他。
江叙已经能够看见他的背影。
而秦简也终于学会,在偶尔走不动的时候,允许身边的人停下来陪他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