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二天,江叙把那张写着“差一分”的成绩单复印了一份,工工整整贴在了书桌正前方。
江母进房间送水果时,看见他难得没有趴在床上玩手机,而是坐在书桌前整理试卷,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一些。
“最近怎么突然这么认真?”她把切好的苹果放到桌角,“以前让你多做一道题,都像要了你半条命。”
江叙没有抬头,手里的红笔在错题旁边画出一道横线:“中考快到了,再不认真就来不及了。”
江母顺着他的视线,看见墙上那张成绩单,又看见旁边用黑笔写着的目标高中名称,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想考津海一中?”
“嗯。”
“分数不低。”
“我知道。”
“很喜欢那所学校?”
江叙握笔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想起秦简的志愿表,想起教室后墙上那句“希望这一次,能够自己决定留下”,也想起医院输液室里靠在自己肩上的温度。
“挺喜欢的。”他说。
江母没有看出他答案里的停顿,只点了点头:“有目标是好事,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最近每天回家都这么晚,早上还起得比以前早,身体也得顾着。”
“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同桌,前几天是不是生病了?”
江叙终于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你半夜发消息说要陪人去医院,我还能不知道?”江母把空掉的水杯拿起来,“人家现在好些了吗?”
“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你们一起学习是好事,别光让人家帮你,自己也得知道照顾别人。”
江叙看着母亲走出房间,门被轻轻带上以后,他重新转向桌面。
摊开的数学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依然空着。
过去遇到这种题,他通常会先跳过去,等第二天拿给秦简讲。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合上试卷,而是重新翻开课本,将公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草稿纸写满了半页,第一次思路错了,第二次算到一半发现条件用反,第三次终于得出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结果。
江叙没有马上看答案。
他盯着自己的解题过程检查了很久,确认每一步都找不出明显问题以后,才翻到试卷最后。参考答案上的数字与他写下的结果完全相同。
窗外已经接近十一点,远处楼房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江叙拿出手机,拍下那道写满过程的题,发给秦简。
——最后一道,我自己做出来了。
消息发送以后,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得到回复。
秦简最近睡得比以前早,这是江叙强行要求的。他们约定晚上十一点以后不再发题,若是谁在十一点后仍旧显示在线,第二天就要替对方多做一项值日。
江叙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
十点五十八分。
还没有违反约定。
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时,秦简的回复跳了出来。
——第三步少写了单位。
江叙低头重新检查,果然在计算加速度时漏掉了单位。他拿起笔补上,又回复了一句。
——除了单位,其他都对?
这一次,秦简隔了十几秒才回答。
——都对。
后面紧跟着另一条消息。
——有进步。
江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明明月考时已经听过同样的话,此刻他仍旧忍不住笑起来。他把手机放在成绩单旁边,重新拿过下一张试卷,准备在十一点以前再看一道题。
屏幕很快又亮了一次。
秦简发来最后一句。
——十一点了,睡觉。
江叙看着时间从十点五十九跳到十一点整,只能不情愿地合上试卷。
——秦老师管得真多。
——明天抽查英语作文。
江叙立刻把已经关掉的台灯重新打开。
——现在还不算太晚。
——你开灯了?
江叙看着屏幕,忽然有种秦简正站在自己房间窗外的错觉。他抬头朝紧闭的窗帘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两个人隔着大半座城市。
——没有,我已经躺下了。
——把在线状态关掉再说谎。
江叙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关灯上床。
第二天早晨,他在教室后门看见秦简时,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碰对方的额头。
秦简向后避了一下:“做什么?”
“检查有没有复发。”
“已经退烧一周了。”
“医生说要观察。”
“医生没说让你每天摸额头。”
江叙没有收回手,反而认真看了看他的脸色。确认秦简眼下的疲惫淡了一些,嘴唇也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苍白,他才满意地回到座位。
秦简把一盒温牛奶放到他桌上。
“今天又买多了?”江叙问。
“嗯。”
“你最近算错的次数有点多。”
秦简从书包里拿出单词本:“那还给我。”
江叙立刻把牛奶护到自己怀里:“已经送出去的东西不能收回。”
“谁说送给你了?”
“放到我桌上就是我的。”
秦简没有继续争,只低头翻开英语作文练习册。江叙看着他的侧脸,拆开吸管插进牛奶盒里,喝了两口以后忽然问:“你昨晚睡了多久?”
“七个小时。”
“真的?”
“十一点睡,六点起。”
江叙低头算了一遍:“正好七个小时。”
“这次会算了?”
“我数学已经接近重点高中水平。”
“只是接近录取线,不是接近数学满分。”
秦简说完,把一张空白作文纸推到他面前:“昨天让你准备的题目,现在写。”
江叙看见作文标题以后,脸色顿时僵住。
题目要求他们以“我想留住的时光”为主题,写一篇不少于八十词的英语短文。
“为什么选这道?”江叙问。
“模拟卷上的原题。”
“不能换一篇吗?”
“不会写?”
“不是。”
江叙握着笔,看着那句英文题目,脑海里忽然出现了许多零散的画面。
公交车最后一排晃动的灯光,冬天落在校服肩头的雪,旧教学楼外被雨水冲刷过的石板路,还有某个傍晚,他们一起握住的伞柄。
那些画面明明发生得并不久远,他却已经开始舍不得它们变成过去。
“作文不是让你发呆。”秦简提醒。
江叙低下头,写下第一句话。
他写自己想留住初中最后一年的时光,因为在这一年里,他遇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朋友。那个人会替他整理错题,会在他忘记带笔时把自己的笔递过来,也会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告诉他,还有时间。
江叙的英语并不好,很多想说的话无法准确表达。他只能使用最简单的句式,把那些太复杂的情绪藏在普通的单词下面。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顿了很久。
秦简坐在旁边做数学题,没有催促他。
江叙最终写道:
I hope we can go to the same high school and see more winters together.
他希望他们能走进同一所高中,再一起看见更多个冬天。
作文写完以后,秦简拿过去检查。
前面几处时态错误很快被红笔圈出,一处单词拼写也被重新修改。批改到最后一句时,秦简的笔尖却停住了。
江叙一直看着他的反应:“有语法错误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动?”
“在看内容。”
“内容也算分?”
“算。”
秦简低头看着那句写得并不算漂亮的英文,过了片刻才在句子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这一句可以保留。”他说。
“只是可以?”
“表达清楚,没有错误。”
江叙往他身边靠近一点:“那你同意吗?”
秦简明知故问:“同意什么?”
“同一所高中,还有更多个冬天。”
早读铃声恰好在这时响起,前排同学纷纷拿出课本,英语老师也抱着资料出现在走廊尽头。
秦简将作文纸合进练习册,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江叙以为他又要避开这个问题时,才听见身边传来很轻的一声。
“嗯。”
只有一个字,却让江叙整节早读都没有压下嘴角的笑。
月考结束以后,班主任重新调整了班级座位。
按照惯例,临近中考时会让学生根据薄弱科目自由组合,方便互相讨论。消息传出来以后,班里不少人都开始提前寻找新的同桌。
江叙原本没有在意。
直到班主任拿着座位表走进教室,宣布秦简会被调到第一排,与数学成绩同样优秀的学习委员坐在一起。
“秦简可以帮助学习委员提高英语,学习委员也能和他讨论竞赛题。”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解释,“江叙的位置暂时不变,新同桌安排物理课代表。”
教室里很快响起拖动桌椅的声音。
江叙坐在原位,看着秦简将书一本本从桌肚里拿出来,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短暂分开座位,考试时也会被安排到不同教室。可当秦简真的抱着书站起来时,江叙才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每天转过头便能看见他。
“你要坐前面了?”江叙问。
“座位表是这样安排的。”
“你之前知道吗?”
“不知道。”
秦简把最后一本错题本拿出来,却没有马上离开。他看了一眼江叙桌上的书,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等待换座位的物理课代表。
“资料还放中间的柜子里。”秦简说,“你需要的时候自己拿。”
“哦。”
“英语作文每天照常写。”
“哦。”
“晚自习结束以后,我检查错题。”
“知道了。”
江叙回答得很快,却没有抬头。
秦简站在他身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班主任已经开始催促,前排桌椅也全部移开,他最终只能抱着书向教室前面走去。
新同桌坐下来以后,江叙才发现对方的话比秦简多得多。
物理课代表热情地询问他最近的复习计划,又主动提出可以互相检查公式。江叙一一回应,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抬头看向第一排。
秦简的背影被几排同学挡住,只能看见一小部分肩膀。
数学老师讲到一道复杂的函数题时,秦简微微侧过脸,与旁边的学习委员低声讨论。两个人很快在草稿纸上写出不同解法,老师看见以后,还特意让他们上台展示。
江叙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
那道题他也会做。
至少第一种方法,是秦简前几天才讲过的。
可他忽然不想举手,也不想告诉任何人自己知道答案。那种情绪来得没有道理,像一粒很小的沙子落进鞋里,不至于让人无法走路,却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存在。
中午吃饭时,秦简照常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新同桌怎么样?”他问。
“挺好。”
“物理是你的弱项,他可以帮你。”
“嗯。”
“有不懂的可以直接问。”
“知道。”
秦简察觉出他的回答过于简短:“你怎么了?”
“没怎么。”
“上午一直没说话。”
“上课本来就不能说话。”
“数学老师让你回答时,你也没说。”
“没听见。”
秦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因为换座位?”
江叙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换座位怎么了?”
“你不高兴?”
“没有。”
这一次,轮到秦简盯着他看。
江叙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低头继续吃饭。过了片刻,他听见秦简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就在笑。”
“只是觉得你的理由也越来越差了。”
江叙抬起头,正想反驳,秦简却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到他碗里。
“做什么?”江叙问。
“买多了。”
“食堂鸡腿也是按个算的。”
“今天算错了。”
江叙看着碗里那个熟悉的鸡腿,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闷终于松动了一些,却仍旧故意板着脸:“一只鸡腿不能解决座位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