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的父亲是在周五傍晚回到津海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有结束,秦简放在桌肚里的手机便接连震动了两次。他没有立刻拿出来,只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随后将手机重新扣回桌面。
江叙坐在旁边,余光只来得及看见一行很短的信息。
——我到津海了,晚上谈谈。
秦简一整节课都没有再碰手机。
他仍旧认真记着笔记,老师提问时也能准确回答,可江叙能够感觉到,他握笔的力气比平时重了许多。有几次钢笔划过纸张,甚至留下了明显过深的墨痕。
放学铃声响起以后,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秦简却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才缓慢合上笔记本,将那张已经写满的草稿纸揉成一团。
“你爸到了?”江叙问。
“嗯。”
“今天就要谈转学的事?”
“应该。”
秦简把揉皱的纸团扔进垃圾桶,语气听起来没有多少起伏,可他拉书包拉链时连续卡了两次,最后还是江叙伸手帮他把夹在里面的布料扯出来。
“需要我陪你吗?”江叙问。
秦简抬起头,像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陪我回家?”
“我可以在楼下等。”
“可能会很久。”
“那我就等久一点。”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夕阳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云层,将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秦简看着江叙,眼里原本压着的情绪像被那句话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你不用等。”他说。
江叙没有争辩,只低头将自己的练习册塞进书包:“那我送你回去。”
“你家不是另一个方向吗?”
“今天想绕路。”
“你最近的理由越来越差了。”
“跟谁学的?”
秦简没有再拒绝。
他们走出学校时,天边还留着一层很浅的晚霞。昨夜的雨彻底停了,地面已经干透,校门口卖烤肠和煎饼的小摊重新摆了出来,空气里混着油香和香料的味道。
江叙原本想买两份煎饼,秦简却摇了摇头,说晚上家里应该准备了饭。他嘴上说得平静,脚步却比往常慢,像是希望从学校到住处的那段路可以再长一点。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车还没有来。
站台旁边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叶片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秦简靠在广告牌边,低头看着手机里没有再出现新内容的聊天界面。
“你爸很凶吗?”江叙问。
“不凶。”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秦简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因为他不会发脾气。”
江叙有些不明白。
“他从来不会强迫我。”秦简继续说道,“他只会把所有安排放在我面前,告诉我哪一种选择更合理,哪一种对未来更有帮助。等他说完以后,你会觉得如果不按他说的做,好像就是自己不够懂事。”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已经重复经历过许多次的疲惫。
小时候每一次搬家,秦简的父母都会耐心告诉他,新的城市有更好的学校,新的环境对成长更有帮助,新的决定是为了整个家庭。没有人责怪他舍不得离开,也没有人禁止他难过,可最终,他仍旧必须收拾书本和衣服,跟着他们去往下一个地方。
那些决定永远正确。
正确到一个孩子的舍不得显得微不足道。
“这一次不一样。”江叙说。
“哪里不一样?”
“你已经长大了,可以说自己想留在哪里。”
秦简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真正到达眼底:“说出来不代表他们会同意。”
“至少得先说。”
“我已经说了。”
“那就再说一遍。”
江叙站在他面前,语气比平时认真许多:“他说一遍回京都对你更好,你就说一遍留在津海对你更好。他说十遍,你就说十遍。反正你考试的时候那么会写理由,现在正好用得上。”
秦简看着他:“你以为这是语文作文?”
“语文作文还要求观点明确。”
“那我的观点是什么?”
“你想留下。”
公交车从街道尽头驶来,车身在夕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车门打开以后,秦简却没有马上上去,而是看着江叙问了一句:“如果我最后还是得走呢?”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可以说自己会去京都找他,也可以说距离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可他们都知道,对于两个还没有真正长大的学生来说,那些话太容易,真正做到却太难。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用一句不确定的承诺安慰秦简。
“那就等最后再说。”江叙回答,“事情还没到最后,你别先替自己认输。”
秦简望着他,直到司机开始催促,才转身上车。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路上谁都没有说太多话,江叙偶尔讲几句学校里的小事,秦简便安静听着,像是借着这些琐碎的声音,将那个越来越近的夜晚暂时推远。
公交车到站以后,他们又走了十几分钟。
秦简住的小区比江叙想象中更加安静,楼房不算新,却被打理得很整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干净得与周围略显陈旧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秦简看见那辆车,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他已经到了。”他说。
江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有问他是怎么确认的,只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进去吧。”
“你回去。”
“我在门口便利店写作业。”
“真不用。”
“我英语阅读还没写,在哪里都一样。”
秦简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点了点头:“别等太晚。”
“知道。”
“九点之前回家。”
“你现在管得比我妈都多。”
“那你听不听?”
江叙笑了一下:“听。”
秦简转身走进小区。
他的身影经过那辆黑色轿车时,车灯忽然亮了一瞬。江叙站在原地,看见秦简回头朝自己望了一眼,才继续向楼道的方向走去。
便利店里没有多少客人。
江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支最便宜的笔,随后将英语试卷摊在桌面上。可整整半个小时,他只做完了两道选择题。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小区里一盏接着一盏亮起灯。江叙偶尔会抬头看向秦简住的那栋楼,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属于秦简,却还是忍不住猜测那场谈话进行到了什么程度。
秦简回到家时,客厅的灯已经全部打开。
餐桌上摆着几道刚刚送来的菜,保温盒还没有拆开。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男人坐在沙发上,身旁放着行李箱,正低头查看手机里的邮件。
他和秦简长得并不十分相像,只有眉眼间偶尔流露出的沉静能够让人看出他们的关系。
听见开门声,男人抬起头:“回来了?”
“嗯。”
“先吃饭吧。”
没有拥抱,也没有久别重逢后的寒暄。他们像只是几天没有见面,而不是已经隔着不同国家生活了很长时间。
秦简洗过手,在餐桌另一侧坐下。
父亲替他盛了一碗汤,问了几句最近的学习情况,又问他是否适应津海的生活。那些问题听起来都很普通,秦简也一一回答,直到饭吃到一半,父亲才终于将话题转到转学上。
“京都的学校我已经去了解过了。”他说,“师资和升学率都比你现在的学校好,高中以后也方便申请国外的大学。”
“我不想去。”
“先听我说完。”
秦简放下筷子。
父亲没有因为被打断而生气,只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整理好的资料,放到他的面前。学校介绍、课程安排、国际班的申请条件,甚至连附近适合居住的房子都已经标注清楚。
一切都准备得足够周全。
周全到仿佛只剩下秦简点头。
“我和你母亲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留在京都。”父亲说道,“你年纪还小,继续一个人住在津海不合适。等高中毕业以后,无论你想去哪里,我们都可以再商量。”
“我现在就想留在这里。”
“原因呢?”
秦简看着桌面上那几份资料:“我已经适应现在的学校,成绩也很稳定。我想参加津海的中考,志愿也已经考虑好了。”
“这些都可以重新安排。”
“可我不想重新安排。”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楼下孩子玩耍的声音,自行车铃在小区的道路上由近到远。父亲看着面前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儿子,像是第一次意识到,秦简不再是那个会沉默收拾行李的孩子。
“你是舍不得这里的学校,还是舍不得这里的人?”父亲问。
秦简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他想起每天清晨桌角的牛奶,想起被红笔写满批注的错题本,也想起昨晚那把向彼此倾斜的新伞。
“都有。”他说。
父亲沉默了几秒:“那个和你一起回来的同学?”
秦简抬起头。
“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了。”父亲的语气没有变化,“他现在还在便利店等你。”
秦简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隔着楼层和玻璃,他看不清便利店里的具体情形,只能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低着头,似乎正在写什么,又会每隔一会儿抬头朝小区里望一眼。
“我让他回去了。”秦简低声说。
“显然他没有听。”
父亲重新拿起筷子,却没有继续吃饭:“你想留下,是因为他吗?”
秦简背对着餐桌,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个答案很重要。
一旦说是,父亲或许会认为他只是一时冲动;一旦说不是,他又觉得那是对自己真正想法的否认。
“不是只因为他。”秦简终于开口,“我喜欢现在的学校,也喜欢津海。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有自己熟悉的路、老师和同学。”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却也更加清楚。
“但如果没有他,我可能不会这么想留下。”
父亲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现在的决定可能会影响以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