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十分钟以后,秦简才重新回来。饭菜已经有些凉了,他却像没有胃口,只用筷子慢慢拨动米饭,很久都没有真正吃下一口。
“家里的电话?”江叙问。
“嗯。”
“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秦简回答得太快,反而让那两个字显得没有多少可信度。江叙看着他发白的手指,注意到他一直紧紧握着筷子,连指节都显出了明显的轮廓。
“真的没事?”江叙又问了一遍。
秦简低着头,过了片刻才说道:“我爸可能下个月回国。”
“回来多久?”
“不确定。”
“那不是挺好吗?”
江叙说完便意识到,秦简的神情并不像是高兴。他没有继续追问,只耐心等着他愿意开口。
食堂里到处都是说话和餐具碰撞的声音,阳光从高处的玻璃窗照进来,将桌面分割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秦简坐在其中,脸色却比周围任何阴影都要沉静。
“他想让我中考以后回京都。”秦简说。
江叙的手指停在餐盘边缘。
那句话并不重,却像一颗突然落下来的石头,将刚刚写在志愿表上的所有期待都压进了水底。
“为什么?”江叙问。
“公司的事情有变动,他们可能会暂时回国内发展。”秦简盯着碗里的饭,声音依旧平稳,“京都那边已经联系了学校,说只要手续办好,我中考以后就能转回去。”
江叙没有说话。
他想起早读时那张浅蓝色的表格,想起秦简毫不犹豫写下的学校,也想起昨晚雨停以后,那个人站在公交站旁边,对他说自己不想再换掉一些东西。
可是有些分别从来不会询问他们是否愿意。
它们只需要一通电话,一份已经准备好的转学材料,或者一个来自成年人世界的决定,就足以将两个刚刚靠近的人重新推向不同的方向。
“你答应了吗?”江叙问。
“没有。”
秦简终于抬起头。
“我跟他说,我想留在津海参加中考,也想在这里读高中。”
江叙看着他,胸口那阵沉重稍微散开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消失:“你爸怎么说?”
“他说等他回来再谈。”
“那你自己怎么想?”
这一次,秦简没有犹豫。
“我不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一次回答都更加明确。
江叙看了他很久,忽然把自己餐盘里没有动过的鸡腿夹到秦简碗里:“那就先吃饭。”
秦简低头看着那个突然多出来的鸡腿,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留在津海吗?”
“这和鸡腿有什么关系?”
“你不吃饭怎么参加中考?不参加中考怎么和我去同一所高中?”
秦简原本压在眉眼间的情绪终于松动了一点。他拿起筷子,将鸡腿又夹了回去:“我不吃你的。”
“嫌弃我?”
“你上午体育课跑了八百米,现在比我更需要。”
“我身体好。”
“昨天淋点雨就差点感冒的人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两个人把那个鸡腿来回夹了三次,最后在旁边同学奇怪的目光里,江叙干脆用筷子将它分成两半,一半留在自己的碗里,一半重新放回秦简面前。
“这样总行了吧?”
秦简看着那半个被分得并不整齐的鸡腿,低声说了一句:“幼稚。”
可他最终还是吃了。
下午果然又下起了雨。
这次雨势不大,细密的雨丝落在教学楼外,像一层轻薄透明的雾。放学以后,秦简将那把新伞拆开,认真检查了两遍伞骨,才在江叙面前撑开。
“质量怎么样?”江叙问。
“至少不会把你带进绿化带。”
“那谁撑?”
秦简没有回答,只将伞柄握在手里,向他那边偏了偏。
江叙走进伞下时,两个人肩膀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秦简看了他一眼,主动往旁边靠近半步,让那把原本并不算大的伞能够完整地遮住他们。
他们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离开学校。
雨水落在伞面,发出均匀而轻柔的声音。江叙几次侧头,都发现伞面明显偏向自己,而秦简靠近外侧的校服袖口已经被细雨打湿。
“你往中间一点。”江叙说。
“我拿得很稳。”
“我没说你拿不稳。”
“那就别管。”
“你昨天才说我理由差。”
“你现在才发现,差的理由也可以用第二次?”
江叙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握住伞柄下方,将它向两个人中间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背碰到秦简的手指,两个人同时停了一瞬,却都没有立刻松开。
于是那把新伞的伞柄被他们一起握着。
谁也没有再故意把它偏向另一个人,谁也没有退到伞外。他们肩并着肩,走过雨后的操场,走过校门前湿漉漉的台阶,也走向那个暂时还无法确定的未来。
走到公交站以前,秦简忽然开口:“江叙。”
“嗯?”
“我会留在津海。”
他像是在重复中午已经说过的话,又像是在对某个尚未发生的结果作出承诺。
江叙没有告诉他,自己其实有一点害怕。
他怕秦简的父亲回来以后,所有事情都会发生改变;怕他们写下相同的志愿,最后却无法走进同一所学校;更怕眼前这个人再一次被迫收拾行李,去往一个自己追赶不到的地方。
可他看着秦简认真得近乎固执的眼睛,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江叙说,“我等你一起。”
雨中的公交车缓慢驶进站台,车灯在潮湿的路面映出两道拉长的光。他们收起伞,随着人群上车,谁也没有发现,在那把尚未完全合拢的新伞下,两个人的手仍旧靠得很近。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远处还有没有散去的乌云。
可至少在这个傍晚,他们借来了一小段晴天。
那段晴天不算漫长,也未必足够抵挡未来所有的风雨,却足以让两个尚且年少的人相信,只要他们还愿意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分别就不会那么轻易地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