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一栏写着秦简。
出生日期和原就读学校也已经填好，最下面的监护人联系方式则是他父亲的号码。只有学生签名的位置依旧空白，像是在等待他亲手承认这条被安排好的路。
秦简站在窗边，一页页翻过去，手指越来越凉。
那所学校确实很好，甚至比他和江叙填下的第一志愿更有名。文件里还夹着几张校园照片，教学楼宽阔明亮，图书馆和操场看起来也远比现在的学校崭新。
可秦简一点也不想去。
他无法从那些照片里看见自己的位置。没有熟悉的公交站，没有江叙，也没有一张并排写着两个人名字的课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江叙发来消息：“你在哪里？”
秦简看着屏幕，几乎本能地将文件重新装回袋子。他回复了一句“马上回去”，随后却没有立刻离开。
窗外是学校的旧操场。午休时间没有人训练，跑道显得空旷而安静，终点线在阳光下只剩下一道浅白色痕迹。
秦简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自己站在那里一遍遍叫江叙的名字。那时他相信，只要自己一直等，江叙就会跑回来。
可如果先离开的那个人是他呢？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空教室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江叙站在门口，呼吸有些急，显然是一路找过来的。他先看了一眼秦简，又将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文件袋上。
那上面印着的学校名称过于清晰，根本来不及遮掩。
两个人隔着几张落满灰尘的课桌，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秦简手指收紧，文件袋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明显的折痕。他想解释这是父亲单方面的安排，想说自己从来没有答应，也想说那张志愿表上的话全部都是真的。
可真正面对江叙时，他准备好的句子却全部堵在喉咙里。
“这是什么？”江叙最终问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责怪，也听不出其他情绪。
“京都一所学校的资料。”秦简说道。
“老周给你的？”
“嗯。”
“你要去吗？”
问题来得过于直接。秦简望着江叙，立刻摇头：“我不去。”
江叙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可他仍旧看着那个文件袋：“你家里已经决定了？”
“他们想让我回去。”秦简低声说道，“我爸联系了学校，但我没有答应。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已经准备到这种程度。”
江叙走进教室，将门重新关上。他没有立刻靠近，只站在距离秦简几步远的地方。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分心。”
“只是这个原因？”
秦简沉默下来。
当然不只是。
他害怕江叙知道以后，会发现他们的约定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稳固。更害怕江叙开始提前习惯失望，甚至为了避免最后难过，而从现在起一点点收回那些给他的时间。
“我怕你觉得我在骗你。”秦简终于说道。
“你骗我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会这样想？”
秦简低下头，看着文件袋上自己留下的折痕：“因为我说过要一起考上，也说过不会改志愿。可家里的事情，我确实不能完全决定。”
江叙没有说话。
教室外传来预备铃的声音，午休即将结束，走廊上也渐渐响起学生返回教室的脚步。
秦简等了几秒，心里一点点沉下去。他宁愿江叙生气，或者直接问他为什么隐瞒，也不想面对这种无法判断的沉默。
“对不起。”他说。
江叙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没告诉你。”
“下次告诉我。”
“你不生气？”
“生气。”
秦简怔住。
江叙站在他面前，伸手拿过那个文件袋。他没有打开，只将被秦简捏皱的边缘一点点压平。
“我生气你一个人想。”江叙说道，“不是因为你家里让你走。”
秦简看着他的手指，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可你也帮不了我。”
“我可以听。”
“听了也会担心。”
“已经担心了。”
江叙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明显带着无法隐藏的不安：“你刚才不在教室，我找了每层楼。”
秦简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
他只是离开了不到二十分钟，江叙却因为一条模糊的家长通知，走遍了几乎整栋教学楼。
“对不起。”秦简又说了一遍。
“不要总说这个。”
江叙将文件袋重新递回去，却没有立即松手。两个人的手指同时握在袋子边缘，距离近得能够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秦简。”江叙轻声叫他的名字，“你想留下吗？”
“想。”
“那就先留下。”
“如果最后——”
“还没到最后。”
江叙打断了他。这是他极少有的举动，语气仍旧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先考试，先填正式志愿。”他说，“你家里那边，我们再想办法。”
“我们？”
“嗯。”
秦简看着他，心里那些积压了整个上午的惶恐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事情没有因此解决，京都的学校也不会因为几句话便消失，可至少他不再是独自站在那条岔路前面。
“江叙，你知道吗？”秦简声音很轻，“我以前每次搬家，都是最后一个知道。”
江叙没有催促，只安静听着。
“他们总是说工作安排好了，房子也找好了，新学校已经联系过。我只需要收拾东西，然后跟着走。”秦简看向窗外，“时间久了，我就觉得反正哪里都一样。”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
秦简抬起眼睛，认真看着他：“因为这里有你。”
这句话终于被他说了出来。
没有玩笑，也没有用同桌或者补习老师掩饰。只是清清楚楚地告诉江叙，他想留下来的原因里，有他。
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预备铃也已经结束。江叙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眼睛像被那句话照亮了一瞬。
“那就为了我留下。”他说。
秦简呼吸微微停住。
江叙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太过直接，握着文件袋的手指不自然地收紧了一点，却没有改口。
“也为了你自己。”他补充道。
秦简低头笑了一下，眼底的酸意却更明显。他将文件袋折起，塞进书包最深的夹层里。
“走吧。”他说，“再不回去，老周就该发现我们逃午休了。”
两个人离开空教室时，外面的阳光正亮。江叙走在秦简身边，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步，像是确认他不会再次突然消失。
回到教室以后，老师还没有进来。秦简刚在座位上坐下，江叙便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张纸，写了几个字推到他面前。
秦简低头看见，上面只有一句话。
京都的资料先别签。
他拿起那支刻着雪花的笔，在下面回复。
本来就不签。
江叙又写：正式志愿一起填。
秦简看了一会儿，落笔时没有任何犹豫。
好。
写完以后，他没有将纸条揉掉，而是仔细折成很小的一块，放进笔袋最里面。
下午放学，秦简没有带走那份京都学校的材料。他趁教室里没人，将文件袋锁进了课桌旁边的小柜子。
柜门关闭时发出轻轻一声响，像是暂时将那条陌生的路关在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江叙站在旁边等他，没有催促。
“你不怕我回家以后又被说服？”秦简锁好柜门，故意问道。
“怕。”
“那怎么办？”
江叙伸手拿过他今天需要完成的数学卷，放进自己的书包：“所以今天去我家复习。”
“这是监督我，还是防止我逃跑？”
“都有。”
秦简跟着他走出教室，嘴角终于重新有了笑意：“那我要穿我的拖鞋。”
“在鞋柜里。”
“中午吃什么？”
“面。”
“这次不许放太多。”
“你来放。”
“那还是算了。”秦简认真想了想，“为了避免我们两个人晚上继续吃剩面，还是交给你。”
他们沿着走廊向楼下走去，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黑板旁边的中考倒计时仍旧停在三十七，明天早晨还会再减少一天。
秦简知道，那只锁在柜子里的文件袋不会永远安静。父亲还会打电话，家里也不会轻易放弃原本的安排。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过去那样提前收拾行李。
他只是跟着江叙走向校门，走向那辆熟悉的公交车，走向一间为他留着浅灰色拖鞋的房子。
至于那张通往京都的车票，秦简没有签名，也没有接过。
它仍旧停留在一条尚未成为现实的路上。
而他想走的那条路，此刻就在江叙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