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场小测来得毫无预兆。
物理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教室时,距离下课只剩下最后四十分钟。原本还因为临近午休而有些浮躁的教室,在看见那叠印着密密麻麻公式的试卷以后,瞬间响起了一阵压低的抱怨。
“别叹气,这次题不多。”物理老师将试卷分给各组第一排,“只考最近两章,四十分钟足够。做完不许提前交卷,自己检查单位和计算过程。”
听见最后那句话,秦简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江叙。
江叙已经接过前排传来的试卷,先递给他一张,又将剩下的向后传去。他的神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仿佛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练习。
秦简低头写上名字,却没有立刻翻页。他用笔尖在试卷右上角轻轻点了两下,小声说道:“我有预感。”
“什么预感?”江叙问。
“今天可能会发生一件大事。”
江叙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先做题。”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不能说话了。”
物理老师恰好抬起头向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秦简立刻闭上嘴,低头翻开试卷。第一页的基础题比他想象中简单,前几道甚至都是江叙前两天专门让他反复练过的类型。
他原本还有些紧张,真正开始落笔以后,思路却慢慢变得清晰。那些曾经看起来毫无规律的物理量,如今终于不再像互不相干的陌生符号,而是能够被一条条公式连接起来。
做到第七题时,秦简习惯性地准备直接代入数字,笔尖刚落到草稿纸上,又忽然想起江叙每天都要重复的那句话。
先看物理量,再看单位。
他停下动作,将题目重新读了一遍,果然发现其中一个单位需要转换。秦简在草稿纸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勾,心里莫名生出一点隐秘的得意。
他没有抬头,却能想象江叙看见这一步时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不会立刻夸他,只会点点头,再说一句“这次记住了”。
考试剩下十分钟时,秦简已经做完所有题。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趴在桌面上等待收卷,而是从第一题开始重新检查。
单位、公式、计算结果,最后是答题过程。
每检查完一项,他都会在题号旁边留下一个极轻的铅笔印记。直到下课铃响起,老师要求停止答题,他才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试卷从后排向前传时,江叙低声问。
秦简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故作深沉地看了江叙几秒,随后伸出两根手指。
“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要么八十分以上。”秦简说,“要么证明我对自己的实力产生了严重误判。”
江叙拿过他的草稿纸,低头看了一遍:“计算没什么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的答案对不对?”
“最后两题和我一样。”
秦简顿时坐直身体:“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那前面的呢?”
江叙将草稿纸还给他:“等发卷。”
秦简原本还想追问,可物理老师已经抱着收好的卷子离开教室。午休铃声随后响起,周围同学纷纷起身去食堂,教室很快变得嘈杂。
“下午能出成绩吗?”秦简一边收拾桌面,一边看向门口。
“可能明天。”
“为什么不能现在改?”
江叙背起书包:“老师也要吃饭。”
秦简跟在他身边向外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心:“四十多张卷子而已,我觉得一顿午饭的时间完全够用。”
“你可以去办公室帮忙。”
“那不行,万一看见答案,影响公平。”
“卷子已经考完了。”
“那也不行。”秦简认真说道,“我要靠自己的实力拿到八十分。”
江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秦简立刻停住脚步,伸手挡在他面前:“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江叙,你最近越来越会骗人了。”
江叙没有继续争辩,只伸手将站在楼梯正中间的秦简向旁边拉了一下。身后的学生从他们旁边走过,秦简的手腕却仍旧被他握在掌心里。
直到走下一层楼梯,江叙才松开手。
秦简低头看了看手腕,没有说话,只觉得那里残留的温度比五月的阳光还要明显。
成绩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发下来。
物理老师走进教室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念平均分,而是拿着卷子站在讲台上,目光从全班缓慢扫过。
“这次总体情况不错,基础题得分率比上次高了不少。不过还是有人在单位上犯错,明明平时反复强调,考试时却完全忘记。”
秦简坐在座位上,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笔。
江叙注意到他的动作,将桌面上的橡皮向他那边推了一点。秦简低头看见橡皮上写着的“别急”两个字,才发现那是江叙刚刚用铅笔临时写上去的。
他没有把橡皮推回去,只用手指轻轻按住,继续听老师念成绩。
“这次有几名同学进步比较明显。”物理老师翻开成绩册,“尤其是秦简,从开学时的不及格,到现在已经能够把基础分全部拿到。”
班里立刻有人转头看向他。
秦简的心跳忽然加快,连老师接下来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八十四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还有人从后排吹了一声口哨。秦简愣了两秒,才意识到这个分数确实属于自己。
不是刚好八十,也不是靠运气擦过目标,而是八十四。
物理老师将试卷递给前排:“虽然最后一道大题过程不够完整,但总体进步很大。继续保持,不要因为一次成绩就放松。”
秦简接过一路传来的试卷,第一眼便看见右上角那个鲜红的数字。八和四写得很清楚,旁边还有老师用红笔画出的一个小小的五角星。
他盯着分数看了很久,随后将试卷平铺在江叙面前。
“江老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完全藏不住笑意,“你现在有什么感想?”
江叙从第一题开始向后检查,神情认真得像这张试卷不是老师批改过的,而是仍旧需要他重新确认一遍。
秦简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催促:“先看分数。”
“看见了。”
“八十四。”
“嗯。”
“超过目标四分。”
“我知道。”
秦简熟悉的无奈再次涌了上来。他用笔敲了敲桌面:“所以你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江叙终于抬起头。
教室里的阳光从窗外斜斜落进来,照在秦简因为高兴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江叙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发。
“很厉害。”他说。
秦简整个人安静下来。
江叙的手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像是一个并不熟练的表扬动作。他很快便收回手,低头继续看试卷,耳尖却慢慢染上了一层红色。
秦简没有再追着要更多夸奖。
他坐在原处,抬手碰了碰刚才被江叙碰过的地方,心跳比考试结束时还要快。
“再说一遍。”过了一会儿,他小声提出要求。
“不说。”
“刚才没听清。”
“你听清了。”
“没有。”
江叙将试卷翻到最后一道题,指着被扣分的步骤:“这里少写了受力分析。”
秦简完全没有看那道题:“你再说一次,我以后每次都写。”
江叙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顺着他的要求重复道:“很厉害。”
这一次,秦简满意地笑了起来。他把那块写着“别急”的橡皮也一起收进笔袋,动作认真得像是在保存什么重要的纪念品。
放学以后,江叙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练习册,而是先问秦简:“礼物想好了吗?”
秦简早就猜到他会提起这件事,却故意装出思考的样子:“什么礼物?”
“八十分的奖励。”
“你还记得?”
“嗯。”
秦简拉上书包拉链,转过身面向他:“我还以为你会用那支笔糊弄过去。”
“那是七十八分的。”
“分数不同,礼物也要分开?”
“你自己说不能敷衍。”
江叙的回答过于认真,反而让秦简一时不知道应该提出什么要求。他原本想过很多东西,真正等到这一刻,却发现那些准备好的答案都显得太普通。
他不缺书,也不缺任何可以用钱买到的东西。
可有一件事,他从运动会以后便一直记着。
“你之前说,八十分要给我拍一张照片。”秦简抬起眼睛,“还算数吗?”
“算。”
“那我不要别的了。”秦简说,“你陪我去拍照片。”
江叙看向他:“现在?”
“今天光线好。”秦简向窗外看了一眼,“而且我刚考完八十四,表情应该还算高兴。”
江叙没有拒绝。他们离开教学楼以后,没有直接去公交站,而是沿着操场外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下午五点的校园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跑道边也有高年级学生练习长跑。运动会留下的彩旗已经全部拆掉,只剩终点附近那条白线依旧清晰。
秦简走到当初等江叙的地方,回头问道:“这里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