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津海下了一场很小的雪。
雪花稀稀落落地落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被来往学生的鞋底踩成了一层潮湿的水迹。
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响过以后,整栋教学楼像忽然醒了过来。教室里到处都是合上笔盖的声音,桌椅拖动的声音,还有压抑了整整一周后终于爆发出来的欢呼声。
秦简把答题卡交到讲台上,回来的时候没有立刻收拾书包,而是先弯下腰,轻轻敲了两下江叙的桌面。
“最后那道几何题,你算出来了吗?”
江叙正在把草稿纸叠好,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算出来了。”
“答案是多少?”
江叙报出一个数字,秦简沉默了两秒,随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息。
“完了,我少写了一条辅助线。”
江叙看着他露在外面的后脑勺,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是一道题。”
“那可是八分。”秦简抬起头,神情认真得像真的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八分可以让我在年级排名里掉几十个人。”
“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排名了?”
“从你答应要等我开始。”
秦简说得自然,仿佛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江叙却在拉书包拉链的时候用力过了头,金属扣撞在桌角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周围的同学都在讨论寒假要去哪里玩,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只有窗外细小的雪落下来,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一道透明的水痕。
江叙低着头,把那张不需要带回家的准考证塞进书包夹层。
“我说的是学习。”
“我知道。”秦简笑了笑,“我说的也是学习。”
他嘴上这样解释,眼睛里却明明藏着别的意思。江叙没有拆穿,只是背起书包,催促他赶快收拾东西。
两个人离开教室的时候,班主任正在讲台旁边整理试卷。
她抬头看见他们,提醒了一句:“下周回来领成绩和寒假作业,别一放假就把心玩散了。你们距离中考,只剩下一个学期。”
原本热闹的教室因为这句话短暂安静了一瞬。
中考像一块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钟,平时没有人愿意抬头看它,可每当老师提起,它的指针便会发出沉重而清晰的走动声。
走出教学楼以后,秦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教室所在的窗户。
“江叙,我们下学期还会是同桌吧?”
“座位要重新排。”
“那我去找老师申请。”
“理由呢?”
秦简想了一会儿,认真回答道:“我数学不好,需要年级前几名长期监督。”
“你这次数学不会低于一百三。”
“那就是我语文不好。”
“你的作文一直比我高。”
“英语也可以不好。”
“你从小就在国外生活。”
秦简被他一句句堵得无话可说,站在台阶下看了江叙半天,最后干脆放弃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那我就告诉老师,我只想和你坐。”
江叙停住脚步。
操场边的广播已经关了,整个校园忽然显得格外安静。远处有人追逐着跑过积雪未成的跑道,笑声被冬风吹得断断续续。
“老师不会同意这种理由。”
“没关系。”秦简踩着台阶边缘的一小片雪,“我可以每天说一次,说到她同意为止。”
江叙看着他被寒风吹红的鼻尖,最终还是移开视线,继续往校门口走去。
“随便你。”
秦简跟上来,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说随便我的时候,通常就是答应了。”
江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们并肩走出校门,像过去几个月里的每一个傍晚那样,沿着熟悉的人行道去公交站。
只是今天不用担心迟到,不用担心作业,也不用担心回家以后还有哪张试卷没有写完。
秦简走得很慢,仿佛只要脚步再慢一点,这个学期就不会那么快结束。
公交站旁边新开了一家烤红薯的小摊,铁皮炉子冒着白色的热气,空气里都是焦甜的香味。
秦简摸了摸口袋,买了一个最大的红薯,让老板从中间分成两半。
老板用纸袋包好递过来时,他把更大的一半塞进江叙手里,自己留下了边缘有些烤焦的那块。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
“因为你这学期教了我很多题。”
“你也给我带过早餐。”
“早餐才几块钱。”秦简低头咬了一口红薯,被烫得吸了一口凉气,“辅导费很贵的,我得慢慢还。”
江叙看了看手里冒着热气的红薯,忽然问道:“要还多久?”
秦简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公交站的灯牌下面,身后的广告牌散发着柔和的白光。雪落在他的黑色外套上,细碎得像一层没有来得及融化的盐。
“还到中考结束?”
江叙问完,又觉得这个时间太短,便补充道:“或者高中毕业。”
秦简依然没有回答。
江叙心里莫名一沉,转头看向他,却发现秦简正低着头,认真掰掉红薯上烤焦的部分,神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过了片刻,秦简才抬起头。
“还一辈子行不行?”
公交车正好从远处驶来,车灯穿过细雪,在潮湿的路面上拉出两道很长的光。
江叙没有听清似的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车来了。”秦简转身往前走,耳朵却比刚才更红了一些,“快点,别又站着发呆。”
江叙跟在他身后上了车。
车厢里开着暖气,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因为学校刚刚放假,车上挤满了背着书包的学生,他们只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位置。
秦简坐下以后,用手指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
窗外的街道缓慢后退,便利店、路口和居民楼依次从视线里经过。那些他们已经看过无数次的风景,在放假的第一天好像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你寒假有什么安排?”秦简问。
“写作业,复习。”
“除了这些呢?”
“帮我爸妈收拾家里,偶尔去外婆家。”
“没有别的了?”
江叙摇了摇头。
他家的假期一直很简单。父母的工作不会因为春节真正停下来,有时候除夕也要临时出门。他已经习惯一个人在家热饭,也习惯电视里最热闹的时候,客厅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秦简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年除夕,你来我家吧。”
江叙下意识拒绝:“不用。”
“我爸妈可能也不在。”
“那我更不能去。”
“为什么?”
“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我去了不合适。”
秦简转过头,像是没有理解他所谓的不合适。
“你一个人在家,我也是一个人在家。两个一个人在一起,不就不是一个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