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给别人讲题,所以不高兴。”
“我只是觉得影响我做题。”
“以后不会。”
秦简愣了一下:“什么不会?”
“上课不给别人讲。”
“老师让你帮忙怎么办?”
“放学以后。”
“那放学以后你还要帮她?”
江叙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秦简意识到自己又问得太多,立刻移开视线:“你当我没说。”
江叙却忽然将数学练习册拉到两个人中间,重新翻到上午没有做完的那一页。
“先教你。”
秦简低头看着那道题:“什么意思?”
“你不会的,先教你。”
“那她呢?”
“等你学会以后。”
“如果我一直学不会呢?”
江叙拿起笔,在错误的辅助线上画了一道叉:“那就一直教。”
秦简看着他的侧脸,胸口那点说不清楚的烦闷,忽然像被人轻轻揭开了一道缝。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以前也会这样教别人吗?”
“不会。”
“为什么?”
“他们不会一道题,不会一直问。”
“我很烦?”
“有一点。”
秦简的眉毛刚皱起来,江叙便接着说道:“但已经习惯了。”
又是习惯。
秦简曾经很喜欢这个回答,因为它意味着自己已经成为江叙日常生活里无法轻易替换的一部分。
可今天听见以后,他却忽然觉得还不够。
“只是习惯?”他问。
江叙握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秦简,似乎在认真思考应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也不是只因为习惯。”
秦简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还有什么?”
“你进步很慢。”
秦简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江叙。”
“嗯。”
“你自己去食堂吧。”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却被江叙拉住了书包带。这个动作与月考那天楼梯口发生的事情很像,只是两个人的位置调换了。
江叙没有用力,只是没有松手。
“还有一个原因。”他说。
秦简背对着他:“你一次说完。”
“我愿意教你。”
不是因为老师安排,也不是因为两个人刚好坐在一起,更不是因为秦简不断追问以后,他不得不承担起同桌的责任。
只是因为他愿意。
秦简站在原地,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只伸手握住自己的书包带,像是想将它从江叙手里拉出来。
“愿意教我的人很多。”
“那你找别人。”
江叙松开手。
秦简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就不能拦一下?”
“是你说很多。”
“我只是举例。”
“举什么例?”
秦简被问得说不出话,过了很久才咬着牙回答:“说明我不是非要你教。”
江叙看着他:“那你为什么生气?”
话题又绕回了原点。
秦简终于彻底放弃解释。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一道重重的横线。
“因为我不喜欢你给别人讲题,行了吗?”
江叙没有说话。
秦简等了几秒,仍然没有听见回应,心里刚刚消退的不安又慢慢升起来。
“你觉得我很小气?”
“有一点。”
“那你还问?”
“想听你说。”
秦简转头看他:“现在听到了,然后呢?”
江叙将那本竞赛资料放进书包,拉好拉链。
“以后先教你。”
“老师安排的题也不管?”
“你学会以后再管。”
秦简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压住嘴角的弧度。他低下头,将上午的草稿纸重新翻回来。
“那你再讲一遍。”
“第三遍了。”
“你刚才一直被打断,不算。”
江叙重新画图,从第一步开始讲解。秦简这次没有走神,每一个步骤都听得十分认真,甚至在江叙写完以前便算出了最后的答案。
“对吗?”他将草稿纸推过去。
江叙检查一遍:“对。”
“我是不是进步很快?”
“比上午快。”
“所以你刚才说我进步很慢,是错的。”
“刚才确实很慢。”
秦简用笔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不会说话就少说。”
江叙没有躲,只将那道题旁边的错误步骤全部划掉,写下了一个清晰的正确答案。
两个人到食堂时,午餐时间已经过去大半。
窗口只剩下几种菜,秦简挑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汤,江叙则拿了两份相同的套餐。
“你为什么和我吃一样的?”秦简问。
“这个不用排队。”
“我还以为你喜欢番茄炒蛋。”
“还可以。”
“什么在你那里都是还可以。”
他们端着餐盘找到靠窗的位置。秦简坐下以后,将自己碗里比较完整的鸡蛋夹给江叙,又从他的盘子里拿走了一块番茄。
江叙看着两只餐盘之间不断移动的筷子:“这是什么交换?”
“你教我数学的费用。”
“只有一块鸡蛋?”
“后面还有很多天。”
秦简低头吃饭,语气听起来十分随意:“以后你每天教我,我每天分给你一点。”
江叙没有拒绝,只将秦简不喜欢吃的青椒全部夹到自己盘子里。
下午自习课,林夏再次来到教室门口。
她没有像上午一样直接叫江叙,而是将一张草稿纸交给班里的数学课代表,让他帮忙转交。
纸张传到后排时,秦简看见上面写着一道竞赛题,还有一句十分简短的感谢。
他没有再表现出不高兴,只是低头做自己的数学练习。
江叙拿到草稿纸以后,也没有立刻解题。他先检查完秦简今天的错题,确认他已经真正理解上午那种辅助线方法,才翻开竞赛资料。
秦简用余光看见他的动作,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你不用真的先看我的。”他说。
“已经看完了。”
“我是说以后。”
“以后也一样。”
秦简低下头,耳朵又有些发热:“随便你。”
放学铃响起时,林夏在走廊等江叙的答案。
江叙将写好的解题过程递给她,只简单解释了其中一个步骤,便重新回到座位收拾东西。
林夏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教室后排,忽然笑了一下:“你同桌在等你?”
秦简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人的围巾和试卷袋。听见这句话,他立即移开视线,假装研究墙上的卫生检查表。
“嗯。”江叙回答。
“那你快去吧。”林夏合上资料,“他刚才已经看了你好几次。”
秦简握紧手里的围巾,耳朵彻底红了。
江叙走到他面前,拿回自己的东西:“走吧。”
“我没有看你好几次。”秦简立刻解释。
“我没问。”
“她说了。”
“我听见了。”
“她看错了。”
江叙将围巾绕到脖子上,语气平静:“那就是我看了你好几次。”
秦简的脚步停了一下:“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有没有先走。”
“我又没说要等你。”
“但你等了。”
秦简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快走两步,将江叙稍微甩在身后。
走出教学楼以后,冷风迎面吹来。江叙很快追上他,与他并肩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
秦简将手放进口袋,低声问:“你以后也会参加数学竞赛吗?”
“可能。”
“林夏也去?”
“应该。”
“那你们会经常一起训练?”
“不知道。”
秦简皱了一下眉:“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还没通知。”
“通知以后告诉我。”
“为什么?”
“我好安排补课时间。”
江叙看了他一眼:“只是因为补课?”
秦简没有回答,脚步却明显快了。
江叙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跟着他的速度向前走。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校服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到公交站以后,秦简站在电子站牌下面,忽然从书包里拿出那张错误公式护身符。
“这个还给你。”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为什么?”
“第二个公式写错了。”
“你不是一直留着?”
“现在不要了。”
秦简将纸递到他面前,却没有真正松手。
江叙看着他握住纸角的手指:“想换什么?”
秦简沉默几秒:“换一个正确的。”
“明天写。”
“现在写。”
江叙从书包里拿出笔,接过那张草稿纸。他没有在原来的错误公式旁边修改,而是将纸翻到背面,重新写下三个正确的公式。
写到最下面时,他停顿片刻,又添了一句话。
秦简接过纸,看清以后愣在原地。
那行字很短。
——不会就问我。
秦简反复看了几遍,将纸重新折回原来的方块。
“任何题都能问?”
“能。”
“你忙的时候呢?”
“等我忙完。”
“别人也在等呢?”
江叙看着他:“你先。”
公交车的灯光从远处靠近,照亮秦简微微弯起的眼睛。
他把那张纸仔细放进口袋,隔着校服布料轻轻按了按。
“江叙。”
“嗯。”
“你只能说到做到。”
“知道。”
“不能因为别人题更难,就先教别人。”
“知道。”
“也不能觉得我问得太多就烦。”
“本来就有点烦。”
秦简的笑容立刻消失。
江叙却在他开口以前,伸手替他将被风吹歪的围巾重新整理好。
“但只教你一个也行。”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道已经计算出答案的数学题。
秦简站在原地,忽然忘记了自己原本想反驳什么。
公交车在面前停稳,车门缓慢打开。后面等待的乘客从两个人身边绕过,秦简才终于回过神。
他踏上车门,又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转过身。
“明天第一节就是数学。”
“嗯。”
“我会提前准备很多不会的题。”
“随你。”
“你不许后悔。”
江叙站在站台下面,朝他点了一下头。
“不后悔。”
秦简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再次拿出那张草稿纸。
车辆启动以后,站台上的江叙渐渐退到远处,最后消失在冬日傍晚的街道尽头。
秦简低头看着纸张背面那句“不会就问我”,忽然觉得那些曾经令人头疼的公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懂。
至少从这一天开始,每一道不会的题都有了可以询问的人。
而在那些问题之外,还有一种尚未被他们真正辨认出来的情绪,也正在一次次欲言又止与等待中,悄悄拥有属于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