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厉害。初中的时候在还国外拿过挺多奖,但学钢琴费钱,他家里供不起,就没送到外面去留学,待在国内读了本科,学的是会计,但他大学的时候就在接钢琴的家教工作了,在网上也经营了一个十几万粉丝的钢琴教学账号,毕业直接就开了琴行——哦,一开始的学生基本都是我给他介绍的。因为他教得好,现在也算是小有名气,艺考生都大老远找他来辅导,现在他两三天就能挣咱们三五倍的工资。”
江冽静静地听他说完:“那他又搞乐队,又搞培训,不是每一天都挺忙的?”
“我们三个都很忙。”
“挺羡慕的,”江冽真心地说,“这种情况下你们还能维持好彼此的友谊。”
许迭并不觉得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其实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脆弱不堪、需要刻意去维护的。我们能玩这么久,单纯是因为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放弃过这条路,如果有一个人半途说要放弃,另外两个人也是玩不下去的。所以,还是运气比较好吧。因为大家都没有说要走,所以才没散。”
任何一个人半途说放弃,都会导致关系结束么?
江冽想到这里,不可避免地,回忆起自己和许迭冷战的那段时间,那个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要放弃这段关系了。
或许,如果没有他在江上打电话的那个事情给俩人的关系造成了转机,他俩现在也早就一拍两散了吧?
许迭发现他半天没说话:“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江冽停顿了一下,犹豫着说了心里话,“如果你没有在桥上碰到我的话,是不是我们的关系也会结束了?”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抛给你。”
许迭声音沉了沉,转过头,凑近了一点看他,说话时呼吸都在他颈边绕着:“因为哪怕是那段时间,我也依旧喜欢你。咱俩之间主导关系的那个人是你。”
“突然这么认真干嘛?”江冽有点不习惯。
“不干嘛。”许迭说完,就看到江冽耳尖红了。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脸颊烫得厉害。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冽才突然开口:“我进店的时候,你那个叫王佑的朋友拉着我,说了会儿话。”
许迭看过去:“他说什么?”
“他问我来找你是不是要走很远的路。我说不是,我就住在宿舍,然后他告诉我,你已经连续吃了一个星期的外卖了。”
许迭:“……”王佑那个狗!
“为什么就在这里,但是你不来找我?”江冽语气平静地听不出一丝情绪,但许迭最怕的就是他语气里出现这种在掩饰着什么东西的平静。
他怎么回答呢?
太冷了?不行,那样就显得他的喜欢太浅显了;没时间?再没时间也不至于走几步路的时间都没有,这个借口也不行……卧槽,江冽站起来干嘛?他要走?
许迭顿时紧张了起来:“江冽……”
然后就看到江冽伸出手,抓住门栓,反锁了门。
“怎么了?”许迭的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江冽站在门边,转过身来,从许迭的表情和动作上,读出了实打实的两个字。
心虚。
他眯了眯眼睛,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在许迭面前站定。
“首先,我觉得你单相思久了,把我这个暗恋对象当神一样供着,久而久之,你对我的了解也会被这份喜欢蒙蔽上一层滤镜。其实我远比你想象中更在意你。”
江冽首先下了结论,然后进入正题:“从开完会以后,你就回家陪你爸妈了,开头的那几天,你和我一点交流都没有,是几天以后才要和我打视频的,这十分异常。因为你在我们的关系中一直都是主动的那一方,如果不是不喜欢我了,不可能晾着我的对话框好几天一句话都不说。现在,你又说你喜欢我。所以那几天,你在做什么?确认自己是否还喜欢我吗?”
许迭一下子给他这番话整懵了,想辩解,又怕圆不了谎。
他感觉江冽在给他挖坑。
“这个不说,可以,”江冽继续说,“说回之前我去你家吃饭那个事。你哥对我的态度就不像是对一个客人,从始至终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我对于他来说,真的只是他弟弟的同事吗?”
许迭声音发虚:“我哥他……本来就是这种性格。”
“还不打算说实话。”
给他的机会已经够多了,江冽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人:“衣服脱了。”
“你……”
许迭心神巨震,声音颤抖起来,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红了。
“为什么我这段时间不主动找你说话?为什么我放假以后不主动联系你?为什么你总是费尽心思地和我找话题,我都没什么兴致?”
江冽三两句话,就把这段时间的事情全部剖开给他看:“你一开始以为我对你没兴趣了,一周前你问我这件事,我说我喜欢安静的环境,你真信了,一点都没有怀疑,那个时候我就确定了——我要真喜欢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的安静环境,我每天跑你那边去听你唱歌干什么?我有病吗?”
“但凡用点脑细胞都能猜出来我在撒谎,你却信得如此自然,甚至还能假装没事人一样打电话和我撒娇。你他妈宁愿怀疑我俩关系淡了,就是一点都不觉得其实是我生气了,对吗许迭?”
许迭红着眼睛看着他,心脏处鼓涨得厉害,好一会儿过去了,他也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我从去你家的那一天就猜到你和你哥出柜了,后来你爸找你单独谈话,聊的估计也是这个事情。你出柜,我没有任何意见,我阻止不了你的选择。但你不该不把这么大的事情告诉我,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等你告诉我,可我没有等到。”
“我想死的时候你陪我抗,你出柜的时候只想一个人抗,我江冽在你眼里就这么没用么?”
许迭一听他这话,立马急了:“不是的!我就是觉得你身上的糟心事已经够多了。”
“我有糟心事,我对你说了,所以你才能知道,”江冽道,“但你直到今天都希望我不知道你向家人出柜的事。”
许迭坐不住了,站了起来:“因为我不是专门为你出柜的,不想让你误会,我不想——”
“到现在,你还没说一句真心话。”
江冽冷着脸道:“你心里其实对你自己的牺牲行为还挺自我感动,觉得这么做特浪漫,是吧?”
堪称嘲讽的一句话,从江冽嘴里刻薄地说出来,许迭只觉得心里一阵难受,却无法说出反驳的话来。
因为这句话,还真的说中了他心里的一部分真实想法。
他只想早点结束出柜这个流程,早点过了父母哥哥这关,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追求江冽,堂堂正正地把他带回家。
等在一起了,江冽迟早会知道他挨揍的事情的。许迭嘴上说着不是为了他,私下里也幻想过江冽得知真相后感动的样子。他远没有他嘴上说得那样感天动地不留私心。
而这些,江冽从一开始就知道。
许迭站在那里许久,垂着眼,低着头。
江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朝他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就在许迭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的时候,却听见江冽的声音软了下来:“痛不痛?”
“……”
许迭鼻尖一酸,这段时间一直强撑的理智表象轰然崩塌,眼泪几乎是在瞬间就下来了:“你到底怎么知道我被打了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
江冽什么都没说,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任由许迭靠在他肩膀上,抽噎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委屈,抓着他肩膀的两只手越来越紧。
挺会自欺欺人,还说不是为了我出柜呢——江冽想这么说,但他没说。
因为他也觉得很浪漫。所以没好意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