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紫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高高举起自己的小手。
赵池心里一肚子怨气还没消散,冷不丁对上张紫函亮晶晶的小眼睛,被那眼睛里的认真劲打动了,一瞬间,她竟然觉得有点想哭,过了好几秒才强撑着镇定说道:“你说。”
“赵老师,”张紫函是这个班级里为数不多知道赵池存在的人,她站了起来,很认真地看着她,“选择题第三题为什么要选C呀?”
赵池一愣,把屏幕往上滑,回到刚才的第三题:(3)纸袋中有红白两种颜色的棋子,从中摸30次,每一次摸出来都放回去重新摇匀,其中25次摸到白棋子,5次摸到红棋子,纸袋中(C)。
看清楚C选项的内容时,她瞬间无地自容。
C选项:一定是红棋子多。
这毫无疑问是错误选项,刚才她问,没几个学生理她,唯独一个开口的男生说的是“C”,她就也糊里糊涂地写了个C上去,连正确答案是什么都不顾了,因为她觉得没有人在听她讲课,只要讲完这张试卷,就能回办公室休息了。
但举手的小女孩却用认真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看着她,是对答案存在疑问,期待得到解答的那种认真。
赵池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期待。
最后一排的江冽把手机收了起来,又把红笔笔芯按了回去。
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许迭拿着教鞭走了进来:“辛苦了啊,你坐后面听吧,剩下的我来就行。”
赵池走到教室后面,江冽正好收拾好试卷和红笔,打开后门走出去。
她就坐在了那个空位上,感觉到周围几个孩子投过来的视线,肯定在笑她吧?抬起头一看,全都写满了同情和关心。
这比嘲笑更让人难受。
讲台上的许迭把一个扩音器放在讲台上,这是他来之前找办公室的老师借的,他脖子上挂着蓝牙麦克风,对着麦克风吹了吹,听到声音以后才拿起展示台上那份试卷,回到原来位置,清空了展台上面赵池写的笔记,连带那个耻辱柱般的“C”。
他转过身,看着讲台下的学生们:“刚才赵老师给你们讲试卷,我看你们挺厉害啊,听都可以不听了。”
——是我没有讲好啊。赵池感觉“赵老师”这个称呼好像一把刀子,在往她的心上割。
“你们知道这次咱班均分多少么?90.4,我上届学生考得比你们难多了,均分都有95.2。”
学生们纷纷低下头。
许迭气不打一处来:“翻到第一页,看到第一大题的第三小题。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讲过多少遍了这个题型?九遍有没有?”
“有……”
“那某些同学到底是怎么错的?两分的题啊,送给你们你们都不要是不是?”
赵池坐在椅子上,看着讲台上的许迭哑着嗓子把几个错题挑出来边骂边讲。
“单位是什么?”
“千克。”
“是什么?”
“千克!”
“应用题算完以后答案后面一定要干嘛?”
“加单位!”
“那怎么有四五个人单位都忘了加?!”
——那种压迫感,哪怕台上站着的是自己喜欢的人,赵池还是感觉到了一阵来自记忆深处的本能的恐惧。
这是她这段时间第一次来听课,在此之前,她认识许迭完全是在办公室里。
许迭在她的印象里是一个阳光帅气、笑起来很好看的男人,身上总是自带一种处事随和的幽默气质,对她一颗少女心的吸引力可谓是无穷的。
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认识到她和许迭之间的差距,并不只在那几年的年龄差距里。
下课以后,许迭还在讲台上训话,赵池连站起来回办公室的勇气都没有,直到许迭说“下课”,她才有点腿软地站起来,跟在许迭后面走了。
许迭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江冽正好也在看排名表,见他进来的时候一脸的不高兴,于是低声说:“其实比起之前来说还是有进步的。”
许迭坐下来,心里现在还是有气:“我就是觉得不该发挥成这样,平时小考都没这样过。”
“运气嘛,玄乎,”江冽把桌上已经放温的一杯水给他,“喝点水,我待会儿哄哄他们,这次语文还行,算正常发挥。”
许迭接过水,喝了下去。
期中考试成绩出得很快,就在周五的下午,年级群里就发了人平分排名。这次江冽的语文第二,许迭的数学只有第五,这个是没办法的事,这个班的基础就那样,光靠老师上课是补不上去的。
分数出来后,江冽和许迭把成绩上传到班级管家小程序里,家长可以自行查阅自己孩子的成绩,然后一个晚上,他们分别接到了好几通电话。
有问自己孩子错在哪一题的,有询问孩子退步原因的,还有孩子进步了打电话来感谢的……他们都一一解答,直到晚上八点多才默契地停止一切消息回复,这是开学家长会上许迭就立下的规矩:老师最多服务到晚上八点钟以前。
晚上睡前,许迭还是有点不高兴,于是给江冽发消息。
【A小许】:我还是烦。
【江冽】:烦就唱歌。
【A小许】:靠,你都不安慰安慰我
【江冽】:我的第一还没了呢。
【江冽】:想那么多干嘛?考都考完了,周末有安排吗?我带你出去玩
【A小许】:你怎么哄小孩一样……没有安排,去哪里?
【江冽】:你猜。把你身份证号给我
估计他是要买什么地方的票吧。许迭把身份证号给他发了过去。
没过几秒,手机上弹出一个短信提醒。
[123X6]:许迭订票成功,庆桦南——株洲西10月23日0:13分发车
10月23日?
靠,就是今天!
许迭立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冲到房间就开始收行李,一边收一边感叹,江冽这人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啊。
——如果,这件事,其实本来就在江冽昨天晚上制定的今天的目标清单上呢?
冷不丁想到另一种可能性的许迭,突然浑身一冷,完全停止了收拾东西的动作。
对啊,江冽那种做什么事情都要规划好的人,怎么会突然买票去株洲?除非这件事本身就在他的目标清单上。
许迭想到今天上午的更多细节——江冽脸色不好,昨天晚上没睡好,因为接到了他妈妈的一通电话。今天,他一到晚上就要去株洲。
要么是散心,要么……许迭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拾好了行李,冲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