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冽看着他明显的表情变化,突然打算逗逗他,一脸正经地说:“你脸上有只虫子。”
“我靠!!”为人师表的许老师登时吓得口不择言了,赶紧往脸上摸,什么都没有,顿时有点生气:“我最怕虫子了!”
他的脸上按顺序呈现出害怕、恐惧、疑惑、怀疑、生气的表情。
江冽笑了:“对不起啊,下次不会了。”
许迭脸上的生气顿时烟消云散,变为一种探究的,新奇的眼神:“你真笑了啊?”
“真笑了,”江冽意识到自己刚才没有继续装下去,按理来说应该露出惊讶和抱歉的表情的,“我很羡慕你。你有什么想法基本都呈现在脸上。”
许迭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夸奖,一头雾水道:“那不然呢?朋友面前,想法写在脸上不正常吗?”
江冽当然不会说出那句“我以为我们只是互相认识”的真心话,笑着附和:“对啊。”
看着对方明显恢复到了假笑状态,许迭知道江冽心里是怎么看待他的了,眼中失落一闪而过:“先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江冽说了声好,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又继续聊了起来。
“你家里有几个啊?”江冽问。
“两个,我哥和我。生我之前我家条件其实还可以,生我之后……嗯,就发展成这样了。”
江冽问:“那个时候,你爸妈丢工作了吗?”
“没有,我家走了点关系,把我放在老家那边,我五岁以前,其实是在爷爷奶奶家长大的。后来没那么严了,我被接回家,家里人好像觉得欠了我什么,就对我比我哥更好些,我哥当然不高兴了。那个时候,我们关系挺差的。”许迭说。
听到他和他哥的关系,江冽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自己和江焕。
江焕在初中拿到了数学竞赛一等奖之后,爸妈对他的态度也变得更好了,后来,他的学业之路可谓是青云直上,这份“更好”,变为了全力托举。
在弟弟的光芒万丈之下,江冽被藏进了阴影里,同在一片屋檐下,却好像没人能看见他。
二十多岁普普通通的他,和十多岁的天才弟弟——他其实没资格埋怨爸妈偏心,他本来早就该独立了。但情绪这种东西是不讲道理的,即使一切的发生都很合理,心里的不甘与痛苦却随着一次次的被忽视,从而滋生、疯长,让他的人格都几乎被扭曲,变成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丑陋模样。
直到站上讲台成为了江老师。
面对一群天真懵懂的孩子们,江冽某一次开班会,讲到“宽容”的美德时说:“什么是宽容呢?就是别人不是故意的,你就不要怪他,比如说下课……”那一次,他不知不觉的,说了很久。
在劝诫孩子们,也在劝诫他自己。
他的弟弟从来没有故意与他争过宠,相反,江焕对他这个哥哥很依赖也很关心。始作俑者,是生他养他、让他没有资格怨恨的父母。
于是,只能去恨他自己了。
恨自己天资不足。
恨自己心胸狭隘,不知足,没个成年人的样子。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江冽的意识从回忆里离开,听完许迭的家庭,也礼貌性地说了自己家庭的情况:“我弟比我小十岁,我和他关系挺好的。他现在刚读大学。但是你知道的,年龄差太大,就没什么共同话题。”
“我知道,我哥和我都有代沟,何况你和你弟。”
说完之后,许迭笑了笑:“江老师,我觉得你真的很有当哥哥的样子……我是说气质。”
江冽有点好奇:“什么气质?”
“成熟,稳重。”
——其实他哪一项都挨不上边。
江冽也笑了:“谢谢夸奖啊。”带着点自嘲。
“对了,你爱听什么类型的歌啊。”
话题突然跳到这里来了,江冽反应了一下才说:“老歌比较多吧。Beyond啊,黑豹,林肯公园啊那些。”
“你听摇滚乐队啊,”许迭颇为意外,“我以为你只喜欢听慢歌呢。”
“慢歌也听,睡前、放松的时候听。”他说。
许迭:“写常规的时候呢?”
江冽在低头夹菜,没有注意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外国歌吧,不会打乱我的思路,中文歌容易把我的注意力分散到歌词上面。”
许迭想了想,说了句“好”。
当天晚上,他打开电脑,在一个分类叫“英语金曲”的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份吉他谱,还有歌词的world文件,用家用打印机打了出来。睡前,他把伴奏和歌都练了一下。
第二天,结束上午的课,许迭回到小树林里,拿出藏在杂物间后面灌木里的吉他包,把吉他拿了出来。
他尽可能放轻了脚步。
其实他也没多少自信。
目的也很单纯,想让这个世界上能够多一个欣赏自己的人。
走到长椅那边,看到江冽的背影时,不知怎么的,他产生了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晚秋的热风呼呼地吹着,这种气温,普通人都在空调房呆着,要是天气再凉快一些,这里就要有其他人了吧。
到那时,可能就来不了了。
奔着能来一回是一回的想法,许迭在长椅上坐下,单手扫弦。
听到吉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的那一刻,江冽很轻地笑了一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想笑。
可能因为那是一首英文歌吧。
《so far a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