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有时候是不甘心,有时候是是遗憾,或者嫉妒。最多的,是一种悲哀。
为没有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只能羡慕弟弟的自己而感到悲哀。
但是他这个人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不管心里对别人是怎么看待的,明面上,都能表现得很好。
“到那边多注意保湿补水,北京很干的,”咽下心里的万千情绪,江冽的声音温柔如常,“钱不够用了就找我,爸妈给你一个月多少?”
“一万够用了。哥,你把你学校的定位发给我一下,你生日我可能要旅游,如果赶不回去,就把礼物寄到你学校。”
“好啊,”江冽说,“但你别买太贵的,省着点花。”
“知道了——哥我上楼去了啊,舍友叫我呢。”
“好。”
电话挂断,江冽一阵恍然,因为江焕说的那句“舍友”。
清华的学生、十七岁的前途无望的少年、父母的骄傲,这样的人在江焕眼中只是舍友,因为他的身边到处都是同样的人。
江冽没了玩手机的心情,但也没有睡觉的心情,他坐在桌边,拿出教案开始写旁批和教学反思。
只有忙起来,他才不会胡思乱想。
不会去想自己失败的任人摆布的人生,也不会幻想,如果当初没有听从父母的安排,在高考超常发挥后去读自己喜欢的专业,在那之后,会有什么不一样的结局。
江冽的人生即将走入中期,而他的弟弟江焕正处在人生中最璀璨夺目的时刻。
他希望弟弟的电话这辈子都不要再打过来了。好吧,这想法真是幼稚。自嘲了一句之后,江冽写完了教学进度中最后一篇教案的反思,合上教案,回到卧室里。
卧室的书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睡前,他和往常一样,写下自己明天的安排。
1,7:00起床
2,7:06洗漱完成(6分钟),煮面(15分钟)
3,7:21吃面、洗碗机洗碗,休息(20分钟左右)
4,7:45到达办公室,打卡签到
5,8:00早读
……
罗列完明天要做的事,他打了个哈欠,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回到床上睡去了。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上完上午的课,不上课的时候改作业,和许迭没说上几句话,因为两个人的课排满了整个上午。
最后一节课上完,学生排路队出去了,江冽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书和U盘,放回到了办公室里,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去教室食堂吃完了午饭。
九完小的校园很大,有一片特别难打扫的杨树林,谁被分到这个公共区谁倒霉。
杨树林连着后面的一片山,中间用墙壁隔开了,据说过不了多久这里就要推平了建一栋楼,当然,一切都看能不能获得拨款。
这里一般没什么人过来,江冽就喜欢这种清净的地方。廉租房一到中午,不隔音的墙壁到处传来教师子女的嬉闹声;办公室里又有老师关起灯来睡觉,整个学校除了这里就没有第二个适合待着放松的地方了。
这边的椅子平时都是有保洁员打扫的,很干净。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块12.9英寸的平板,当成垫板放在腿上,然后拿出了教学常规,打断写一写这个学期的兴趣小组活动计划。
笔尖划过纸面,响起沙沙的声音,长椅后面的灌木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荫洒下一块块扭曲变化着的圆形光斑,江冽在这样的环境下很快静下了心,工作效率飞快。
突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
“……好好好,我练我练,真是的,我现在最忙的时候你让我搞什么《遇见》。”是许迭的声音,应该是在和某个人打电话。
电话开着免提,江冽听到了另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这个已经是最简单的好吗?不然呢。让你搞重金属摇滚?你那嗓子能撑得住吗许老师?”
……许迭他女朋友?
“大姐,”许迭气笑了,“我是在编教师,你让我去酒吧弹唱,这是作风问题你知道吗?还不赶紧拿头谢我?”
“去你大爷!!”
江冽:“……”许迭和他女朋友聊天方式还真够彪悍的哈。
“你女朋友的酒吧你让我捧场,不感恩戴德算了你还要去我大爷?”
江冽表情一变。
所以,许迭是知道他女朋友是李梦兰的女朋友,然后李梦兰也知道他的存在?
那他们是……
他还没有思考出个所以然,一阵吉他的声音隔着一米多高的灌木丛传了过来。
江冽把平板和笔放回了长椅上,站了起来,转身往后看。
男人背对着他,短袖衬衫的衣领翻得很平整,头发梳得整齐有型,手里却抱着一把布满划痕的吉他,在叹了一口气之后,用左手按弦,右手弹响了第一个音符。
“听见,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
江冽愣在了原地。
回过神来,他的第一反应是:许迭藏得真深啊,这唱歌水平都没被领导抓去元旦晚会表演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