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刚刚我就是怕你碰见他,出了什么危险。既然你没见过他,那当然最好。”
崔泉一边说,一边将慕净竹让进了自家的门。
慕净竹却愣了一下。
“既然没见过他,那当然最好”?
他脑子里又跳出谢灵洲趴在地上的样子,还有那个“嘘”的手势。那个人靠在他的腿上,头发蹭过裤腿,隔着布料,依然扎人。
“诶,你说你是个医生?”
崔泉打断了他的思绪。
慕净竹回过神,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崔泉看向他手里的黑箱子,“看你一直拿着这个箱子,我就猜你应该是医生。”
想起刚才隔门听见的那几句话,慕净竹轻轻笑了一下。
两人没再说话。
慕净竹再次谢过崔泉后,崔泉便离开了。
夜越来越深。慕净竹躺在床上,脑袋枕着墙,偏过头,正好能看见那扇窗户。他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久到凉意一点点爬上脊背。
这座岛白天炎热,昼夜温差却很大。到了夏夜,竟隐隐有了几分秋天的萧瑟。
眼皮疲倦到沉重,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不舍得闭上眼。
胸口上那个小小的泵。一下。又一下。
直到手背上传来一阵凉意,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左手隔着被子,竟一直搭在弯起的膝盖上。
那个位置....正是刚才谢灵洲靠过的地方。
慕净竹猛地惊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慢慢按住胸口。
心脏还在跳。
原来,他刚才一直在等吗?
等那个人再一次出现在窗前,等那张笑嘻嘻的脸从黑暗里探出来。
可瞬间,一阵莫名的恐惧便紧跟着,涌上心头。
不是因为谢灵洲,而是因为他自己。
这种期待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无所适从。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这样心跳加速过?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慕净竹看了一会儿,终于重新躺下。
夜已经很深了,鬼也是要睡觉的。
困意席卷,他把整个身体缩进温热的被窝里,像是一种逃避。
第二天上午,崔泉很早便带着慕净竹去了老田家。
那里有一大片平坦的田野。阳光落下来,照得泥土发白。
“老田!”
崔泉喊了一声。
一张脸从低矮的田垄间仰起,是昨晚见过的那个老头。看见他们,他立刻笑了过来。
“村长,早啊。”
“早,这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刚来我们村的年轻人。”崔泉介绍道,“他叫慕净竹。”
“你好,你好。”
老田把手往身上蹭了两下,擦了擦,才伸向慕净竹。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那只手微微颤着。片刻后,竟又收了回去。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老田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别扭。
崔泉见状,立刻说道:“诶,老田,你这可就不礼貌了。”
“你也不想想,外面现在多危险。这小兄弟可是刚从水深火热里逃出来的。”
老田尴尬地笑起来。
“我这不是....太久没见过生人了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说着,这才重新把手伸了出来。可他的眼睛,却不自觉地往慕净竹手里的黑箱子瞟。
慕净竹察觉到了,下意识把箱子往身后藏了藏。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崔泉也没有开口解围。他似乎也在等,等慕净竹解释这个箱子。只是他不会亲自问。
“我是个医生,”慕净竹主动开口说,“这是我的出诊箱。”
只有寥寥几句。
见他不愿多说,崔泉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慕兄弟,老田可是我们村里种红薯的一把好手,”他指了指眼前大片的田,“我们这岛上什么都没有。全靠老田,我们才能吃上这么好的红薯。”
一说到这里,老田立刻褪去了刚才的胆怯,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哪里哪里,这哪是我的功劳?这都多亏了谢柔,他把红薯从....”
“老田,”崔泉忽然打断他,“讲这些做什么?”
他仍旧笑着。
“跟慕小兄弟介绍一下这片田吧。”
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
只有那么一瞬间,老田脸上的表情像是抽搐了一下,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了。下一秒,他又满脸堆笑。
“小兄弟,我们这片田可是永远不会枯竭的。”
“七天就能有一次收成。”
慕净竹皱起眉。
“七天?”
“是啊。”
慕净竹没有太意外,这个岛连卫星都找不到,本就不寻常。
崔泉朝他点点头,又转头笑着看向老田。
“老田,你可是我们整个村的福音。”
“以后小慕也是我们的一份子了,可全靠你照顾。”
老田立刻明白过来,亲切地说道:“当然,当然。”
“小兄弟,你大可放心。我这大半辈子就种这一块田,从来没犯过一次错。”
他指着地里的红薯。
“以后每七天分你一袋,保准够吃!”
慕净竹连忙推辞:“我应该不会在这里住太久,不用了。”
“慕兄弟,客气什么?”老田笑道,“反正这么多红薯也是放在仓库里存着,你不吃也是放着。”
“我马上叫田真给你送过去。”
在崔泉和老田的一番劝说下,慕净竹只好接受。
离开田地以后,崔泉又带他去了一间新的房子。
慕净竹原本打算推说不用。可转念一想,一直住在别人家里打扰更是不妥,索性便由着崔泉替自己安排。
房子很小,摆设也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火炉旁边已经堆了一大袋红薯,倒有几分生活气。
“我得先去趟村里。”崔泉站在门口说,“你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就行。”
慕净竹点头道谢。
门关上以后,屋子重新安静下来。慕净竹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躺到床上,看着窗外。
天色从白慢慢变暗,身旁的黑箱子始终没有动。可它就放在那里,一遍又一遍提醒着他:
不要忘记自己的罪过。
慕净竹闭上眼。
他连一艘船都没有,又怎么离开这里?
想着想着,意识便渐渐沉了下去。
病后总是容易疲倦,窗外的天甚至还没有彻底黑下来,可他的眼前已经只剩下一片成片的黑暗。然后,他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它悬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监视着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