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完，十月来了。

广东的秋天依旧闷热，只有早晚能感到一丝凉意。赵初雅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上班，路上经过那棵歪脖子榕树时，她会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树冠还是那么密，榕须垂下来在风里晃荡。

巷子口的肠粉摊总是排着队，蒸笼的热气白花花地往上涌，空气里是米浆和酱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走二十分钟到公司，打卡，上楼，在自己的工位坐下。

旁边的工位大部分时候空着。裴依琪经常踩点上班，有时候迟到几分钟，人事部的小姐姐会喊她"裴依琪你又迟到了"，她就双手合十笑嘻嘻地道歉，鸢尾蓝的长发在背后一晃一晃，然后猫着腰溜到自己座位上。

赵初雅不敢看她。

第一天来的时候那一眼太深了，深得她后来每次转头都要先在心里做好心理准备——告诉自己只是普通同事，只是恰好坐在旁边，只是……只是头发颜色特别了一点。

可裴依琪总是先跟她说话。

"早啊初雅，今天挺早嘛。"

"你吃早餐没？我买了包子，多了一个给你。"

"这个表格怎么填啊？教教我呗。"

赵初雅每次都"嗯""好""我看看"，话不多，声音平淡，看起来就是一个安安静静不怎么爱说话的新同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裴依琪凑过来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盯着电脑屏幕的眼睛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些从旁边飘过来的草莓味、鸢尾蓝的头发扫过她手背时微凉的触感、裴依琪笑起来时那两颗小虎牙——每一样都让她心跳加速，然后她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赵初雅大学唯一的好朋友是林小冉。她们一个宿舍住了三年多，林小冉比她早来广东一个月，两个人虽然不在同一家公司实习，但住同一间宿舍，上下铺，彼此挤在小小的城中村房间里，倒也不觉得太孤单。

有天午休，赵初雅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林小冉发来微信："晚上一起吃饭不？我刚下班。"

赵初雅回了一个"好"字。

林小冉又发来一条："对了，你那个同事，就是头发染成蓝紫色的那个，你们最近是不是走挺近？我看你老提她。"

赵初雅盯着"蓝紫色"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打字纠正："是鸢尾蓝。"

"行行行鸢尾蓝就鸢尾蓝。你老实说，你俩是不是认识很久了？我看你总提她。"

赵初雅想了想，回："没有，才来一个月。"

"才一个月就天天提？"林小冉发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我可提醒你啊，你那位蓝头发同事，人家有男朋友的，你别陷进去了。"

赵初雅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回。

"知道就好。"林小冉没再追问，"下班给我发消息，我去找你。"

赵初雅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余光里裴依琪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声音软软的，偶尔笑一声，大概是打给她那个"男朋友"。

赵初雅把目光收回来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表格数据一行行跳过去，她一个都没记住。

晚上七点，赵初雅到了和林小冉约好的砂锅粥店。林小冉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

"来了来了，"林小冉招了招手，"快点快点，饿死了。"

赵初雅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林小冉把菜单推过来让她点，自己剥着花生米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公司的事。赵初雅边听边划菜单，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

林小冉拿纸巾擦眼镜，忽然说："初雅，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赵初雅正在舀粥，勺子顿了一下："没有啊。"

"骗鬼。"林小冉把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她，"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喊了一个名字。我没听清，但肯定不是我的。"

赵初雅的脸"腾"地红了。她把头埋进粥碗里假装很烫在吹，含含糊糊地说："我怎么知道……梦话怎么能当真。"

林小冉盯着她看了几秒，没继续逼问，只是叹了口气："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提醒你，别把心搁在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到时候难受的是你自己。"

赵初雅"嗯"了一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砂锅粥烫得舌尖发麻，她却一口接一口地喝，像是要用温度压住心里翻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林小冉说得对。她都知道。

可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做到的。

十一月中旬，公司接到一个大项目，全组加班。连着加了一周，每天晚上十点才能下班。

赵初雅倒没什么怨言，她租的宿舍离公司近，加完班走回去也就二十分钟。但裴依琪住得远一些，每天下班都喊累。

有天晚上九点多，办公室只剩下她们俩。赵初雅在做最后的数据核对，裴依琪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鸢尾蓝的长发散了一桌子。

"依琪？"赵初雅轻声叫她，"你先走吧，剩下的我来弄。"

裴依琪闷闷地"嗯"了一声，动了动，没起来。

又过了五分钟，赵初雅放下鼠标："裴依琪。"

这次裴依琪抬起头来，脸被压出了一道红印子，眼睛里有些红血丝。她看了赵初雅一眼，忽然说："初雅，我饿了。"

赵初雅愣了一下，看了看时间："附近那个粥铺应该还开着，我去给你买。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

赵初雅披上外套下楼。十一月的广东终于凉下来了，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她小跑着到粥铺打包了两份皮蛋瘦肉粥，又加了一份肠粉，回来的时候手冻得有点僵。

裴依琪接过粥的时候忽然说："初雅你真好。"

赵初雅的指尖在塑料袋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粥，声音平淡："快吃吧，吃完早点回去。"

裴依琪捧着热粥小口小口地喝，发顶翘起一根呆毛，灯光照在上面，那抹鸢尾蓝看起来暖洋洋的。

赵初雅坐在旁边喝粥，余光里全是她。

那天晚上赵初雅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了。林小冉已经洗漱完趴在床上看手机，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怎么这么晚？又加班？"

"嗯，项目赶。"赵初雅把包放下，坐在床边脱外套。

林小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外面也不热吧？"

赵初雅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确实烫得厉害。她别过脸去："走回来的，可能走得急了。"

林小冉没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刷手机去了。

赵初雅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她坐在床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想了想，在标题栏打了一行字：

"今天裴依琪说'初雅你真好'。"

她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又补了一句："她对别人也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