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广东没有秋天。

赵初雅拖着行李箱走出白云机场时，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让她窒息。

北方已经要穿薄外套了，这里却仍是盛夏的模样。她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跟着学校实习队伍的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市区。

车上三十七个人，闹哄哄的，有人兴奋地讨论着广东早茶，有人抱怨着学校安排的实习公司太偏僻。赵初雅靠窗坐着，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高速路两旁飞速倒退的棕榈树，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到广东了吧？钱够不够用？你弟弟下个月要交补习费，家里最近手头紧，你看能不能省着点花。"

赵初雅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字："知道了。"

删掉。

重新打："刚到，钱够用，我会省。"

发送。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她却觉得闷得慌。

大学四年，她习惯了每次接到家里电话都是要钱，习惯了母亲提起弟弟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习惯了"你是姐姐"这四个字压在身上越来越重的分量。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大四了，马上就能经济独立了。

实习公司给她们安排的宿舍在城中村，一栋六层楼的旧公寓，她和林小冉还有另外三个女生合住一间，上下铺，公共卫浴。

床板很硬，窗帘是褪了色的碎花布，窗外是一棵歪脖子榕树，枝叶茂密得遮住了大半的光线。

赵初雅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百年孤独》，一个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收拾完坐在床边，听着隔壁房间传来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大四了，真的离开学校了。

公司离宿舍很近，走路二十分钟。第一天上班，赵初雅特意早起了一个小时，对着洗手间那面模糊不清的镜子梳了很久的头发。

她的头发又黑又直，垂到腰际，是那种很传统的好看。她换上了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阔腿裤，看起来干净利落，是她能想到的最职业的打扮。

九月的广东天亮得很早，阳光穿过榕树的缝隙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赵初雅走在城中村狭窄的巷子里，闻着早餐摊飘来的肠粉香气，心情莫名轻松了一些。

公司的办公楼是一栋六层高的白色建筑，门口立着"盛达文化传媒"的金属招牌。赵初雅跟着实习小组走进一楼大厅，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打电话，声音甜甜的，说粤语，她一句都听不懂。

人事部的姐姐带她们去会议室填表格、领工牌。赵初雅坐在靠后的位置，低头认真写个人信息，写到"家庭成员"那一栏时，笔尖顿了一下，最后只写了父母的名字。

"赵初雅。"

她抬起头，会议室门口站着一个穿黄色连衣裙的女孩子，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朝她笑。

"人事部让我带你去工位，跟我来。"

赵初雅站起来，跟着那个女孩子往外走。走廊不长，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间，能看到里面忙碌的同事。

走到拐角的时候，女孩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叫赵初雅是吧？我是梁碗婷，比你早来一个月，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赵初雅点点头："谢谢。"

梁碗婷笑了笑，她的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友善。赵初雅心里松了口气，上班第一天遇到个热心的同事，总归是好事。

工位在三楼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楼下街角的便利店和奶茶店。

赵初雅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熟悉公司的工作流程。旁边的工位空着，桌面上摆着一盆多肉植物，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草莓味棒棒糖。

她本来没太在意。

直到那抹鸢尾蓝出现在视野里。

赵初雅正在看一份文件，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极其鲜亮的颜色——那种蓝，介于深蓝和紫色之间，像深海里的某种发光生物，又像夏日傍晚最后一抹天色。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孩子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

那是赵初雅第一次见到裴依琪。

鸢尾蓝的长发，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长发披在身后，遮住白皙的脖颈。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看起来随性又好看。

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笑——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消息，忽然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很甜，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赵初雅手里的文件"啪"地掉在了桌上。

旁边的梁碗婷探头过来："怎么了？"

"没、没事。"赵初雅赶紧低头捡文件，耳朵尖却烫得厉害。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那个鸢尾蓝头发的女孩子在她旁边的工位坐了下来。

"早啊碗婷。"声音也很好听，清清脆脆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

"早。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梁碗婷问。

"昨晚熬夜打游戏，睡不着干脆就来了。"女孩子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赵初雅，"咦，新来的？"

赵初雅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眼睛。

杏眼，很大，睫毛很长，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那双眼睛正带着好奇打量她，目光坦荡又明亮，毫无遮拦。

"你好，"赵初雅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我是赵初雅，今天刚来实习。"

"裴依琪。"女孩子伸手过来，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圆润。赵初雅握上去的时候，感觉到对方的掌心温热干燥，"你也是大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