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驰出皇城，抄拿三大世家的消息半日之内便传遍长安。街市之间百姓奔走相告，皆叹天道昭彰，奸佞伏法。不少朝臣松了一口气，认定这一次连根拔起，朝堂积弊便可一扫而空。

可只有亲历过权力倾轧的人才明白，大树轰然倒地，地下盘绕的须根不会随之一同腐烂。

郑氏、崔氏、王氏三家主支下狱，族产查封，族中身居高位者尽数被拘。但士族绵延百年，旁支、姻亲、门生故吏遍布州县与底层官吏之中。这些人没有参与密室核心密谋，未曾出现在天幕的画面内，罪责较轻，得以暂时保全。

他们蛰伏在各处，不敢再明目张胆串联，却并未就此死心。

城郊一处僻静的田庄，便是残余势力临时的落脚之地。此地属于崔氏远房旁支，远离长安闹市，不易引人耳目。

田庄堂屋，门窗紧闭，烛火昏沉。屋内只坐了四人，皆是三大世家旁支子弟与昔日依附他们的低层官吏。主家垮台，他们如同惊弓之鸟，脸上满是惶急，眼底却藏着不甘。

“主支出事，天幕亲眼见证，铁证如山，我们无力营救。”一名青衫文士压低声音，指尖攥得发白，“但不能就此坐以待毙。若是太子彻底站稳储位，日后登基，必定继续清算门阀，我们这些旁支姻亲，早晚难逃一死。”

另一人眉头紧锁：“如今陛下对太子信任至极，天幕高悬天上，一举一动皆可照见。明着动手，只会立刻暴露，落得和主支一样的下场。万万不可再用结党上书、散播流言那套旧法子。”

“明面上不能动，那就走暗处。”端坐主位的中年男子缓缓开口，他是崔氏旁支，早年曾入东宫担任过属官，熟悉东宫的规矩，“天幕能记录朝堂密议、密室谋划，可它未必能捕捉细微小事。只要做得干净，不留人证物证，便抓不到我们头上。”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他。

“太子体弱，本就有旧疾。”男子声音压得更低，“东宫药食、起居，总有可以着手之处。不必取他性命，只需令他旧疾反复，缠绵难愈。”

“太子久病，储君体弱不堪负重的流言自然再起。陛下纵然信任，也难免心生顾虑。朝野百官，同样会再起疑虑。届时我们不必出手，人心自会动摇。等到储位再生变数，我们才有喘息翻盘的机会。”

屋内寂静一瞬，有人迟疑：“天幕会不会看见？”

“寻常药食调理，草木药性混杂，谁能分辨是意外还是人为？”中年男子冷笑一声，“天幕展示的都是重大阴谋、已定史实。一桩看似偶然的沉疴，未必会被天道特意公示。此事交由东宫旧人去办，外人很难追查。”

几人反复斟酌，敲定计划。他们不打算动用大规模人手，只安排一名早已安插在东宫后厨的老仆动手。此人早年受崔氏恩惠，家眷还在他们掌控之中，不会轻易泄密。

商议完毕，众人分散离开，分走不同路径入城，互不结伴，规避所有盯梢。

皇城东宫，一切如常。

李承乾午后处理完东宫积压文书，静坐廊下翻看书卷。宫人们各司其职，往来有序。经历前番风波，东宫守卫比往日严密数倍，进出人员都要登记核查。

可再严密的防卫，也很难提防藏在底层、毫不起眼的旧人。

后厨那名姓陈的老仆，已经在东宫服役多年。头发花白，行事沉默本分，平日做事勤勉，从不多言半句，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老实可靠之人。

陈老仆捧着一碗温热的汤药，缓步走向李承乾所在的廊下。汤药是太医依照太子旧疾所开的调养方子，每日按时送来。

他垂着头，看不出神色波动，稳稳将药碗捧上前：“殿下，该服药了。”

李承乾抬眼扫了一眼药碗，又看向这名老仆。

他记忆里有此人。前世东宫倾覆，宫人四散，这名老仆也跟着消失，当时局势混乱，没有人留意一个底层仆役的去向。前世他只当是寻常宫人离散，此刻再看，心底微微一动。

并非看见破绽，而是一种久历绝境淬炼出来的直觉。

李承乾没有立刻伸手接药，淡淡开口：“今日这药，气味似乎与往日略有不同。”

陈老仆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立刻躬身回话：“回殿下，药材都是太医署送来，今日煎药柴火偏湿，或许是烟火气重了些，药味略有变化，药性并无差错。老奴已经尝过，并无异状。”

他说着，拿起小勺，就要舀起药汁试药。

李承乾抬手拦住。

不必试。若是对方有心算计，下毒不会是烈性毒药。烈性毒物发作迅猛，一查便知，很容易顺藤摸瓜揪出背后之人。对方要的，是缓慢损耗他气血、诱发旧疾的慢性药，微量混入汤药之中，短期看不出异样，日积月累才会损伤身体。这种药，当场试饮，短时间内看不出任何中毒迹象。

对方心思缜密，完全避开了明面刺杀的路子。

李承乾缓缓放下书卷，平静道：“药先放下。传侍卫，将药碗封存，连同陈老仆一同带去查验，交由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