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寂静中,我似乎听见了那尾音如烟般圈上的句号。
“这次,就先留着吧。”他说。
“……”
“……我知道了。”我接上。
我知道了。
沙原走到先前肉眼所及的尽头,地势渐渐降下去,熟悉的矮丘和乱石出现在视野里。
夜风从海峡那头飘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远处苔原上腐草的酸味。
再往前一段就是院子了。
剩下的路我什么都没想,只看着脚下的沙,一步踩过一步。
踩到院门前那块平石板时,脚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暖。
心头沉压的东西似乎已经完全散去。
我习惯性地朝北边看了一眼。
灯塔一如既往地亮着,那束光依旧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不管什么天气都是。
“希望与温暖,这座灯塔就是这样的象征。”
我恍惚想起菲林斯那天夜里说的话。
我来这里的第一天,隔着暴雨看见的也是这束光。
那时候浑身湿透,沙土混着泥水灌进衣领,大剑压在肩膀上。
远处一点极微弱的光在雨幕里晃,映入我疲惫麻木的瞳孔里。
那是我当时唯一的参考坐标。
朝光走。
走到现在。
我闭上了眼睛,吐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笑。
掌心忽然热了一下。
是一种从里面往外渗的温热,像攥了一块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热度从掌心正中慢慢洇开,顺着指缝爬到指尖,又顺着腕骨往下淌,整条手臂都暖了起来。
我低头看。
一朵火苗跳在我的掌心里。
暖红色,温热的。
火苗跳动的节奏很慢,一胀一缩,仿佛在缓缓呼吸。
光映在掌纹上,把每一条线都照成了金色。
我站在院门口,右手微拢,掌心里落着一朵从没见过的火。
过了很久,也许没那么久,但我感觉很长。
火苗开始收缩。
从一朵跳动的火焰,慢慢凝成一颗实心的东西。
我摊开手掌。
一枚神之眼躺在掌心。
银色的外壳包裹着火红色的晶体,像冷却了一半的岩浆,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路。
它的边缘透着一圈极淡的暖光,像刚从什么很远的地方赶过来,身上还带着路上的温度。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菲林斯说过,神之眼是愿望的映射,也是某种注视的凭证。
原来这就是我的愿望......吗。
我抬起头。
夜幕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清晰。
刚才还半遮半掩的云散开了大半,露出天顶上密密麻麻的星星。
我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却在偏过脸的瞬间,看见那片星中间有一组亮得不太一样。
那几颗星连成一条弧线,像一个人站在一道被拉长的路上,自南边亮起来,往北边拖过去。
弧线的正中间有一颗最亮的星,安安静静钉在那里。
它的光是一种恒定的、不打算改变自己的亮。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神之眼。
外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
点点相交,像一个人。
弯弯的弧线,如一条路。
和天顶上那几颗星连成的图案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我似乎能透过它感受到这片土地带给我的温度和指引。
风把我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这枚小小的东西,它什么也不索要。
它只是在我想着“回家”的时候,找到了我。
我把掌心合拢,将神之眼塞进口袋。
被单还挂在绳子上,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面等待着我归来的旗帜。
我着踮脚,从铁钩上解下来,一条一条地摘,搭在手臂上。
布料带着夜露的凉意,沉甸甸的,贴着皮肤有一股干草和皂角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把它们铺在门前的长凳上,一条一条叠好。
对折,再对折,用手掌把折痕压平。
指尖划过布面,能摸到洗了太多次之后留下的细软毛球。
头顶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挪动一分一毫。
被单叠完了。
我抱起来,推开屋门。
桌上压着几页识了一半的字和零碎的骨片,旁边摆着一小罐蜜渍果仁,墙角堆着从北边浅滩搬回来的备用石块和一些晒干的碎贝。
我把被单放在床尾,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神之眼,放在桌上。
门旁取下来的提灯也在上面。
红光映着蓝光,两团颜色落在桌面上,各自分明。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月亮还是月亮。
灯塔还在原来的地方亮着。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凉的。
桌上那两团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色晕,红蓝交叠的边缘泛着极淡的紫。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睡吧。
我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