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在挪德卡莱,傍晚这个点没有风的时候,空气就会沉下来,贴着地面,像一层看不见的厚布。
白天的热气还留在沙子里,踩上去脚底微微发烫,但空气本身已经凉了下去。
我独自一人走在沙原上,从出门起就没想好往哪去,脚自己动了,索性跟着脚走。
脑子里有些乱。
从那天冒了个念头出来开始,我时不时就会梦见以前的事,然后陷入这种提不起劲的时候,只想坐下来,什么都不想干,就这样一直待着,直到终点的那天到来。
我知道,这和我来这之前的日子有些重合了。
我厌恶那样的我,却无能为力制止。
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了。
实在烦躁,干脆找了个不晒的时候出来走走。
踩过一丛枯黄的沙蒿,干枝在靴底“咔嚓”一声脆响,碎屑溅到裤腿上。
绕过一块半埋在沙里的风化岩石,石面被日头晒得发白,摸上去还烫手。
靴子陷进软沙又拔出来,发出很轻的“噗嗤”声,沙粒顺着鞋面往下淌。
......最后一只冰冷的手从我掌心滑落。
我孤身一人坐在原地。
不行!
我试图按下这些,去转念想近些天的事情。
具体画面早模糊了,留下来的是一种感觉,像翻一本很旧的册子,每一页都写着“原来还可以这样”。
原来人死了之后,还可以安安静静地走。
一种沉在水底的念头慢慢浮上来,露出一个角,我看了一眼,让它沉回去。
怎么可能啊。
我踢开脚边一块碎石。
石头滚出去几尺远,滚进草丛里,无声无息。
踢出去之后,脚底下忽然轻了点,烦着也没那么难受了。
天暗下来了。
沙原的轮廓变得模糊。
很快,天边最后一点橘红沉下去,头顶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近乎黑的靛色。
空气里多了一丝凉意,从脖颈后面钻进来。
我看了看四周,不知道走到哪来了,出门提灯和剑也没带。
无所谓,反正走得回去就行。
实在不行,大喊一声菲林斯叶洛亚SOS来得及吧。
我给自己逗笑了。
似乎轻松了点。
该回家了。
院子里还晾着被单,再不收,夜里的湿气会浸进去,明天又得重晒。
上次就是忘了收,第二天摸上去一股潮味,又搭回绳子上晾了半天。
晚上还能尝尝上次复腌的夏槲果,三天时间早到了,希望这次真正入了味......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我稍稍一滞。
回家。
不是“回去”,是“回家”。
我在沙原上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去细想这个词是什么时候开始住在嘴边的。
想了也没用。
我继续走。
月亮升起来,躲在薄云后面,很淡,像是一块被人遗忘在天上的旧银,边缘模糊,光也模糊,落在沙面上只铺出一层薄薄银白。
我的影子拖在身后,被拉得又长又细,如同一条往后指的路。
走着走着,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些。
脑子里空出来一块地方,像退潮之后的沙滩,什么也没留下。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在这里待了挺久了。
不是“挺久”那种模糊的感觉,是具体的、有重量的“挺久”。
回忆中的那几个名字连同它们对应的声音和面孔,早已沉到了某种更深的地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每个清晨都占据我同一段呼吸的位置。
而不知不觉间,这里院子里的菜地翻过了三轮。
第一茬苗被风吹歪了,我拿木棍一根根扶正,绑了麻绳。
第二茬被沙蜥啃了几片叶子,我蹲在菜地边看了半天,最后用碎石围了一圈矮墙。
第三茬活下来了,嫩绿的叶片在风里抖,像一排小巴掌在拍。
墙缝补了两次。
第一次没什么经验,补的没压实,隔了三天又被风掀落几处,我铲起来重新塞上。
第二次下雨冲下来几块,我拌泥重新糊上,旁边坐着体验晒太阳的菲林斯,我们闲聊着琐碎。
被单洗过不知道多少遍,最旧的那条已经薄得透光,边角磨出了毛边,我一直没舍得扔。
窗台上随手捡来压角的石块被雨水磨圆了棱角,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握了一块老玉。
我认识了卖鱼的老头,现在他碰见我总是要叨叨些近期的事。
认识了盐铺的老板,见面就是相视一笑,她说您又来了,近来可好。
认识了镇上卖陶器的米坦大婶,她教我挑腌菜坛子要敲一敲听声,又轻声询问那些灰袍人还有没有盯着我,让我注意安全。
认识了独居终夜长茔的菲林斯,一位看似礼貌疏离又矛盾得有时令我摸不着头脑的朋友,噢对,他那的酒真好喝,人也好。
还认识了那个朴实、笑起来脸会红的少年叶洛亚,他现在偶尔路过我院子都要往里面探头看一眼菜地,我们彼此打声招呼。
进来喝杯水歇歇吧,我说。
......
我学会了这里的文字,学会了分辨哪些蘑菇能煮汤哪些碰都不能碰。
我有了许多许多等着我去做的事。
每一件都是我自己捡起来的,就像在海边捡贝壳,弯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等直起腰来,手里已经攥了一小把。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某个傍晚站在院子里,觉得风刚刚好、天刚刚好、远处灯塔的光刚刚好;是某个清晨推开门,看见菜苗又窜高了一截,蹲下去看了半天,结果忘了灶台热着的菜汤;又或者是某个深夜练完字,把油灯吹灭,在一片黑暗里听风从窗缝挤进来,觉得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睡吧”......
无数个这样的瞬间,一层一层叠起来,直到某一天,我突然发现脚下已经踩实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它铺在沙面上,随着我的步子一前一后地晃。
在以前,我的影子后面永远跟着别的东西。
极端教派、污染、还有尸体。
我的身前永远是等着我去处理的畜生和计划。
走到哪里都是借住,扎营,睡到半夜也要留一只耳朵听着。
而现在,它只是影子。
被月光拉长了,安安静静的。
挺好的,和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