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很大,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陆昭站在离沈夜十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沈夜坐在剑柄旁的巨石上,姿势很随意,一条腿屈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灰白长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看起来和悬壶医宗那些年久失修的旧道袍没什么区别。但顾云岐的灵眼捕捉到了他体内的灵力——深不见底,像一座被冰封了太久的火山,安静,但随时可能喷发。
陆昭看了他很久。二十年没见,沈夜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明显,眉骨下的眼窝也深了。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的目光,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从前在宗门里,沈夜就是这副模样,不管练剑还是挨训,永远面无表情,谁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有陆昭偶尔能从他的耳尖看出来——耳朵红了就是高兴,耳朵白了就是生气。可眼前的沈夜,从耳尖到指尖,没有一丝破绽。他已经把所有的破绽都练没了。
“你等了多久?”陆昭终于开口。
“不知道。”沈夜说,声音很轻,“从第一天坐上这把剑,就一直在等。等着等着,就忘了年月。后来山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影的暗桩铺满了整个修仙界,我就想,也许你不会来了。”
“为什么觉得我会来?”
“白芷。”沈夜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我查到白芷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他死之前,把一样东西留在了悬壶医宗。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知道你会看到。所以我一直在等。”他偏了偏头,目光越过陆昭,落在顾云岐身上。“你带了个人来。”
陆昭侧过身,让出半步。顾云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陆昭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夜。沈夜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顾云岐的灵眼全开着,他看见了沈夜体内灵力的全貌——磅礴、冰冷、沉重,像一座倒悬的山。但在这座山的深处,有一道极细极长的裂痕,从心口一直延伸到丹田。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旧伤,从来没有愈合过。
“你姓顾。”沈夜忽然说。
顾云岐心头一跳。
“顾长渊是你什么人?”
“我爹。”
沈夜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腕上那道旧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你爹是个好人。我找了他很多年。他手里有我要的东西。但他一直躲着我,不肯见我。后来我查到他在南疆被影的人盯上了,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去的时候,他刚刚咽气。你躲在柜子里,我没有惊动你。你把玉简拿走了。我在外面站了一夜,然后走了。”
顾云岐的喉咙发紧。他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阿爹倒在血泊里,把他塞进柜子。想起他在柜子里透过缝隙看见的那个人——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外,很久没有动。他一直以为是追杀阿爹的人在外面守着。原来是沈夜。原来沈夜一直在那里。他站了一整夜,等顾云岐离开之后才走。
“你为什么不出手?”顾云岐的声音发哑。
“因为你爹不想让我出手。”沈夜说,“他宁死也不让我碰那枚玉简。他说,那是白芷用命换来的东西,只能交给悬壶医宗的人。我问他为什么不能交给我,他说,因为你不配。然后他就死了。”
山顶上安静了很久。风从云海中翻涌上来,带着湿冷的水汽。沈夜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那把插在山巅的灰白长剑。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像在抚摸一个很老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