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他们出发了。
赵平安站在山门口,手里攥着两个油纸包,里面是他连夜烙的饼。他把饼塞给顾云岐的时候,手在抖,嘴却硬:“早点回来。灶上还给你们留着鸡汤。老周说了,你们要是不回来,他就把鸡汤倒进百草山的溪里,让全山的鱼都喝上。”顾云岐接过饼,笑了一下。赵平安红着眼圈,往他肩上捶了一拳,然后转身跑了。胖墩跑得很快,背影一晃一晃的,消失在晨雾里。
老周站在更远处,没说话,只是朝陆昭深深地弯下腰,然后退回了灶房。他这辈子欠悬壶医宗的,大概永远都还不完。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还。每天早起,每天烧火,每天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等他们回来的时候,粥还是热的。
从百草山到妖兽山脉最深处的主峰,按陆昭一个人的速度,要七天。带着顾云岐,要十天。但这一次,顾云岐的剑息比从前深厚了许多。九式剑法练成之后,他的经脉被反复打磨,灵力比几个月前翻了不止一倍。两人白天赶路,夜里用剑息调养,几乎不停。到了第三天,他们已经穿过了妖兽山脉第一重。沿途的妖兽闻到陆昭身上的剑意,远远就避开了。偶尔有几头不长眼的,被顾云岐一剑逼退,连血都没见着。
第四天夜里,他们在一座山崖下歇脚。顾云岐生了火,把赵平安的饼架在火上烤。饼皮酥脆,肉馅是赵平安自己腌的酱肉,咬一口满嘴香。陆昭靠着崖壁,闭着眼,不知道是在养剑息还是在想事情。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平时藏得很深的棱角都照出来了。顾云岐看着他,忽然觉得师兄这几天瘦了很多。不是身体上的瘦,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磨掉的消瘦。他翻出饼里最大的一块,递到陆昭嘴边。陆昭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张嘴接了。
“师兄,沈夜当年下山的时候,你送他了吗?”
陆昭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咽下去,说:“送了。送到山门口。他背着包袱,没回头。我喊了一声‘早点回来’,他好像没听见。”
“他听见了。”顾云岐说,“他只是不敢回头。”
陆昭偏过头看他。
“我阿爹死的那天,我也是这样。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顾云岐低头看着火堆,声音很轻,“沈夜下山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他不敢回头。但他心里一定知道你站在那里。就像我知道阿爹在后面看着我一样。有些人,回头就输了。”
陆昭沉默了很久。火堆里有一根柴烧断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忽然想起沈夜刚入门那会儿,总是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走近。有一次他停下来等沈夜跟上,沈夜却也跟着停了。他问沈夜为什么不走快点,沈夜说,师兄走前面就好。他一直以为沈夜是性格冷淡。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候起,沈夜就习惯了站在他身后,不让他看见自己在想什么。
“你觉得他还在恨我们吗?”顾云岐问。
陆昭想了想。“恨。但不是恨我们。他恨的是他自己。他当年下山,是因为觉得自己救不了宗门,救不了师尊,救不了那些师弟师妹。他投靠影,是因为影给了他一条路。他爬到最高处,是想证明自己比所有人都强。但越是强,他就越回不了头。因为他已经走得太远了。”
他把手里的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明天开始,会越来越难走。影的据点虽然被归元式拔了一批,但主峰附近一定还有守卫。我们得在天亮之前穿过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被发现了,就硬闯。”
顾云岐点头。他把锈剑从鞘里抽出来,就着火光看了看剑身上那根金色光丝。光丝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像一条极细的河。他把剑收回鞘中,靠着崖壁闭上眼。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他们越走越快。山势越来越陡峭,妖兽越来越少,但空气中的威压越来越重。到了第八天,他们已经进入了影的势力范围。沿途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石阶、石桥、刻在岩壁上的暗纹。顾云岐的灵眼在这些暗纹中捕捉到了大量灵力节点,像一张密网铺在山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