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沉默了一瞬。他发现这个小师弟的观察力,有时候比他的灵眼还可怕。那个只用了三天半就赶回来的路上,他确实在归元剑宗附近遇到过伏击。不是影牙级别的人物,是影的外围执事,两个元婴初期的家伙。他没想跟他们硬拼,是用遁世诀装死脱身的。但装死也需要付出代价——他不能运功抵抗,只能硬生生被对方的剑气扫中。那一记剑气穿过他的后背,从右肩透出,所以他回来之后的右肩一直比左边低半寸,因为那里的肌肉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
他不告诉顾云岐,是不想让他担心。但现在被拆穿了,他也没法再瞒。
“两个元婴初期。我装死跑了。”他说,“打不过。”
“你不是打不过。你是怕打起来动静太大,把更多的影招来。”顾云岐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给陆昭涂完药膏,用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动作很慢,但包得很仔细,比给自己包的时候还要认真。
陆昭看着他。少年的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专注,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那把锈剑就靠在床边上,剑柄触手可及。
“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包扎的?”陆昭问。
“跟你学的。刚才我看了你包好的纱布。”
“看一遍就会了?”
“包伤口又不是多难的事。而且以后你要是再受伤了,我也能给你包。”顾云岐包好,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满是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像一只求夸奖的小狐狸。陆昭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把胳膊收回去,扭过头不看他。
他想,自己果然不适合这种场景。太不习惯了。被人关心的感觉,太久没有过了。
“师兄。”
“又怎么了?”
“谢谢你昨晚替我包扎。”顾云岐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窗外飘进来的晨雾,“还有以前所有那些我看到了的、没看到了的。你给赵平安的那本笔记,给老周的那个机会,给我准备的假玉简。谢谢你。”
陆昭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这人最招架不住别人一本正经地跟他道谢,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小师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闭嘴。再废话今晚没鸡汤喝。”
顾云岐笑出了声。
窗外的院子渐渐亮起来。赵平安又在嚷嚷了,这回是喊老周帮他抬妖兽尸体,说这些银背狼皮剥下来能换不少钱,别浪费了。掌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正堂门口晒太阳,身边的酒壶换了新的,壶嘴在晨光中冒着淡淡的酒气。百草山虽然满目疮痍,但所有人都在,都在为重新站起来而忙碌。
顾云岐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些鲜活的人影,忽然觉得这样很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老高的腿,又看了看陆昭那张“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捆起来”的脸,觉得今天的天是真的蓝。像是昨晚那场浩劫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又像是即使发生过,也有人会陪他一起把残局收拾干净。
他忽然说:“师兄,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陆昭没搭话。
“梦见百草山的春天。九个弟子站在老槐树下,每人拿着一把剑。你也在里面,比现在小很多,笑得很傻。”
陆昭依旧没说话。但顾云岐看到,他的目光在某一瞬间,远了一下。
“那个梦的结尾,”顾云岐说,“山门被推开了。所有人都还在,站在槐树下冲我招手。”
陆昭垂下眼睛,把刚才包好的药瓶收起来。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动那些已经走了太久的灵魂。
“他们不会在了。”
“他们不在了,可他们也还在。”顾云岐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他的眼睛真的很亮,像盛着一小片星空。昨夜满天星斗落在百草山顶,此刻便全部落进了他眼里。他说,“师兄,他们活在你的剑里。藏剑式藏了那么多年,每一个被你藏进去的,其实都没有走。所以你出剑才那么利,所以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只剩一个人。”
陆昭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捞了出来。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心脏的某个角落里往上涌,压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太不习惯这种时刻了。比独自面对千军万马、比在万兽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比在鬼节前夜孤身潜入死地,都更让他喘不过气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藏进剑里的,不只是痛苦和悔恨。还有他们。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他藏了那么多年,一直以为藏的是自己的命,现在才知道,他是在替他们活着。而他出剑,不是孤身一人在战斗——每个名字都在他的剑里活着。剑光越亮,故人越近。
陆昭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在顾云岐身边坐下来,背靠着墙。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缠着腿上的纱布,一个包着手臂上的新伤。晨光从窗棂里淌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把靠在墙边的剑。
“顾云岐。”
“嗯?”
“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下山。”
“去哪?”
“妖兽山脉深处。兽潮从那里被驱出来的。影的驱兽师不可能只带一个,那种规模的兽潮,至少需要三个以上的驱兽师在源头同时施术。也就是说,妖兽山脉里,还有影的人。”陆昭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不再闪躲,“这次不是去查线索,也不是去清理暗桩。是主动出击。你昨天没有退。所以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守着。你也是,不能再让我一个人去。”
顾云岐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东西。是托付,是平等,是并肩。和师兄之间最后那层若有若无的“保护与被保护”的屏障,在昨晚的兽潮和今早的晨光里,被彻底熔化了。他握紧剑柄,用力点了一下头。
“一起。”
窗外,晨光万丈。百草山的风从山门吹进来,带走了最后一缕硝烟味,把整座山吹得清透如洗。老槐树虽然落尽了叶子,但枝桠上已经冒出了几粒嫩绿的新芽。像是这山、这门、这些人,在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冬天之后,终于等到春天真正到来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