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退去后的百草山,像被犁过一遍。
第二天天没亮,赵平安就提着扫帚满院子骂骂咧咧地收拾残局。妖兽的尸体堆成了小山,他得赶在正午前处理完,不然等日头一晒,整个宗门都得臭不可闻。老周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把还能用的妖兽材料剥下来,内丹、皮毛、筋骨,分门别类地码好。两个人配合得意外默契,谁都没有提昨天的事。
顾云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件月白色的旧袍子。他试着动了动,浑身上下像被一百头铁甲犀踩过一样,到处都在疼。左腿被血纹蟒扫中的地方肿得老高,淤青从膝盖一路漫到脚踝,看着触目惊心。但骨头没断,筋脉也没伤着,只是外伤加上灵力透支的后遗症。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发现陆昭就坐在床边不远处的一张旧木椅上,双手抱胸,背靠着墙,闭着眼。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他似乎一夜没睡,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呼吸却很轻很匀。藏锋剑横在膝头,剑柄朝外,只要一伸手就能握住。
顾云岐看着他。这个人明明赶了那么久的路、杀了那么多妖兽、又守了他一夜,却连睡着了都维持着警戒的姿势。他是什么时候把自己背回房里的?又是什么时候把他的伤都处理过了?床头的小几上摆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有半层褐色的药渣。顾云岐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一股混着甘草和赤参的苦味。昨晚有人给他擦过身、上过药、包扎过伤口,而他全程毫无知觉。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刚踩到地面,左腿就一阵剧痛,差点没站稳。
“醒了就躺着,逞什么能。”陆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没睡透的沙哑。他依然没睁眼,但顾云岐注意到他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
“我想出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满院子都是妖兽的尸体,赵胖子边扫边吐呢。”陆昭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动作自然的程度连顾云岐都没反应过来,“能走吗?”
“能。”
“能个屁。腿肿成这样了还能走,你以为你是铁甲犀?”陆昭说着把他按回床上,又低头看了看他腿上的伤。淤青已经消下去一点,但青紫色的皮肤被纱布包着,看起来还是触目惊心。他皱了皱眉,转身在小几上重新配了半碗药膏,半蹲下来替顾云岐换药。
顾云岐低头看着师兄的发顶。陆昭很少这样蹲在他面前,以往都是站在三步之外用剑鞘说话。两个人认识以来,顾云岐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头顶有两个很淡的发旋,发根处藏着几根不易察觉的白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的。陆昭很年轻,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修仙之人这个年纪本该是风华正茂,但那几根白丝让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师兄,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了。”
“骗人。你的剑意一直醒着。”
陆昭换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确实没怎么睡。兽潮虽然退了,但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再来第二波。后山的屏障已经毁了,前院的符纸全部耗尽,整个悬壶医宗脆弱得像一个没穿铠甲的伤兵。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安心睡觉。他甚至已经让老周传了一条真真假假的情报出去,既没有暴露兽潮的损失,又让影觉得悬壶医宗已经元气大伤,暂时不值得再动。
“我在想一件事。”陆昭没有抬头,一边包扎一边说,“这个驱兽师,是影派来试探的。他要是真想用兽潮灭了悬壶医宗,不会只带这么点妖兽,也不会用那么低级的驱兽笛。他是在看我们的反应。”
“什么意思?”
“他在看我们怎么防守。前院有多少张符,护山阵法能扛多久,掌门会不会出手,我会不会用碎星剑阵,你的极限在哪里。他把所有情报都写在脑子和笛声里,一边赶着妖兽冲锋,一边记录。兽潮本身杀不了几个真正的高手,他也没想靠这些妖兽攻破宗门。他就是来试探的。”
顾云岐听着,慢慢明白过来。所以昨天对方没有派一个真正的影牙来,只派了一个筑基巅峰的驱兽师。如果派出更厉害的人,万一失败,损失太大。而一个筑基期的驱兽师加上一波妖兽,成本极低,却能把悬壶医宗的底牌全部钓出来。
“那我们不是被他看光了?”
“没有。”陆昭包好纱布,直起身来,低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你昨天的表现,很好。好到超过了影的预估。一个筑基初期的弟子,独自扛了半炷香的兽潮。等我把那个驱兽师处理掉之后,他的记忆里会留下一个让他恐惧的画面——不是什么碎星剑阵,是一个少年站在山道上,浑身是伤,但一步都没退。”
顾云岐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师兄的语气太平淡,像在描述一道普通习题的答案,但他听得出每句话底下压着的重量。昨天那种场面,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他是在撑,是用牙咬着剑柄在撑。他很怕。他怕自己一旦退了,那些妖兽就会冲进师兄的后背。
“师兄。”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能不能也躺一会儿?我看你坐着都晃。”
陆昭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他身上的衣袍破了几个口子,里面的旧伤叠着新伤,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他确实没怎么处理自己的伤。昨晚背着顾云岐回来,忙着给他上药包扎,直到后半夜才简单处理了自己身上的血痕。有几处抓伤很深,他懒得包,只胡乱抹了点药,血把衣袍的内衬染深了一片。现在站久了,确实有些发虚。但他不想表现出来,尤其是在这个小师弟面前。
“我没事。”
“师兄。”
“说了没事。”
“你能不能,”顾云岐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让人心软的认真,“也让我照顾你一次?”
陆昭愣住了。他看着顾云岐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有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报答,而是一种很简单的、很干净的请求。这个少年想为他做点什么。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护了他多少次,而是因为他也是人,也会受伤,也需要被人按在椅子上,上一遍药,包一次伤口。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床边坐下。他绷着脸,把胳膊伸过去。袖口已经被血黏在皮肤上,顾云岐小心地替他卷起来。伤口暴露出来的时候,顾云岐的呼吸都轻了。那是一道很长的抓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皮肉翻卷,伤口边缘已经微微发黑,像是被什么带毒的爪子划的。
“银背狼王。带毒。”陆昭说,语气随意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伤,“不过没什么大事。用我配的那个绿瓶子里的药膏涂两遍就行了,明天就能结痂。”
“师兄,”顾云岐从床头的小几上拿过药膏,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你昨晚在归元剑宗的暗桩里,已经受了伤。”
这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你赶回来那天,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你后来洗澡换衣服,我没有跟着看。但你回来之前,我一直在算日子——从归元剑宗到落星镇,正常赶路五天,你只用了三天半。路上一定没有停下来好好休息,再加上归元剑宗那三个暗桩,不可能都是安安分分被拔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