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腕也是湿的、滑的，鞋底碾上去的时候发出一种闷闷的声响。

我使了一点力——没有很重，只是把那只手从我的脚踝上压开。

五根指甲从皮肉里被抽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极轻微的“啵”，像软木塞从瓶口被拔出来。

然后那种锐利的疼变成了另一种疼。

钝的、烫的、连绵不断的，像是脚踝外侧被烙上了什么东西。

可我没有再看。

那只手被我压下去之后就没有再抬起来，它垂落在碎石和玻璃渣之间，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蔫掉的花。

我站起来。

脚踝一落地就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我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歪斜的墙壁残骸，低头看见自己踩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暗红色的印子。

血是从脚踝外侧那个位置涌出来的，顺着脚背流进鞋子里，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一股湿润的温热在脚底和鞋垫之间弥散开来。

我没有回头。

颅骨里那个声音在催我。

它比刚才更急了，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一道门，一下比一下重。

我扶着墙往外走，经过一扇被炸歪了的门框，经过一段塌了一半的楼梯，经过一截裸露的钢筋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挡在面前，我侧身挤过去的时候钢筋的头划破了我的肩膀，但我没有停。

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可脚在动，身体在动，那个声音在颅骨里面持续地敲着门。

我必须去见一个人。

那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可我得去。

我必须去。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的时候，我打了一个寒颤。

夜风裹着某种烧焦的、塑料和木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冲进鼻腔里。

我站在别墅残骸外的碎石地上，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原本应该是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建筑，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半，二楼以上的部分已经完全塌陷了，一楼还剩下几面墙，但从裂开的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翻滚的暗橘色火焰。

火光映在脸上，很热，很烫，灼烧着一切，包括我和我的灵魂。

没有人。

周围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

只有风穿过废墟的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类的偶尔啼叫。

我站了几秒钟，然后迈开腿往前走。

脚踝每踩一步都在疼，像有人拿着砂纸在磨那个位置。

可那个声音催着我，催得我后脑勺发麻，我只能走。

我必须走。

夜很黑。

别墅前面是一条柏油路，但路面上散落着爆炸后的碎石和扭曲的铁片，我赤着一只脚踩在上面，另一只鞋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掉了，脚底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可疼被脚踝上的疼盖过去了。

我沿着柏油路慢慢往前走。

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得我身上湿透的衣服紧紧贴住皮肤，又冷又黏。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衣服上全是暗红色的斑块，两只手的手掌上横七竖八地排着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膜。

脚踝外侧那五个指甲印的位置，我能感觉到热乎乎的血珠正一颗一颗往外冒。

我没有停下来。

走了多久我不知道。

路很长，弯弯绕绕的，两边是密密的树影。

我经过一个指示牌，上面的字被撞歪了，只剩一半可读。

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之后踩下去就是一片火烧火燎的疼。

可那个声音在颅骨里没停过，它从敲门的拳头变成了一只手，一直在推我的后脑勺。

然后我看见了光。

不是火光。

是白色的、晃动的、从很远的地方射过来的光，很刺眼。

它从道路尽头扫过来，照在我身上，晃得我眼前一花。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车声，尖锐的刹车声，车门被砰砰打开的声音，有人在喊话，但那话听起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我听不清内容。

我想继续往前走。

脚抬起来，刚迈出一步，一个穿荧光背心的人影就冲到了我面前。

一张陌生的脸，大胡子，嘴唇在动，但我只看见他在动，听不清说什么。

我往旁边闪了一下，想绕过他继续走。他又挡过来了，两只手抬起来，像是在示意我停下。

“我要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被碎石磨过，“我要去见——”

我推了他一把。

他往后退了半步，但另一只手从侧边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人越来越多，荧光背心围成了半个圈，那些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分不清谁是谁。

“让我走——”我听见自己在喊。

声音很大，震得耳道深处那个嗡鸣声都变了调子：“我得去见他——他在等我——”

有人抱住了我的腰。

我整个人被往后拉，脚踝着地的那一瞬间疼得我弯了腰。

可我还是在挣，用肩膀撞、用手肘推、用指甲去抠那些抓住我衣袖的手指——指甲抠进别人的手背时我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别人的皮肤。

然后我看见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蹲下来，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东西。

针头在不知道哪里的光照下闪了一下，冰凉的东西扎进我的上臂，一股液体推进肌肉里，凉丝丝的。

我的力气开始消失。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腿。我还在张嘴，但声音已经变小了——“我得……去见他……他在……”

有人把我放平了。

后背触到救援担架布面的时候，我的视线开始往上飘。

树叶和夜空在转，那些荧光背心和白色衣服在转，所有的光线都拉成了长条的、柔软的线，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样晃来晃去。

我闭上了眼睛。

闭眼之前，我感受到了脚踝上的疼。那五道指甲掐出来的口子在跳动着，每一下心跳都推着一小股温热的液体从里面往外渗。

我无意识地蜷了蜷那只脚的脚趾——然后我感觉到了，那些口子的边缘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皮肉深处凝固下去。

那是我醒来之后，记得的第一件事。

脚踝上那道不会消失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