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江澈在家可能得不到足够的重视,甄言又忙于各种事情,便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母亲为了早点上班,不得不提前给他断奶。
想到这里,他胸口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开口道:“言言,我过来之前买了很多品牌的奶粉和孩子用品,都在车上。你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看看?”
冯姨已经跟甄言说过了一切。
此时,她轻轻推了推甄言的后腰。
甄言绷直了身体,语气倒是比刚才在医院门口好了许多:“冯姨,既然房间都开好了,您就过去休息休息吧。这两天实在是辛苦您了。”
“我没事。就是言言,我的手机坏了,我想联系一下……”
她的话没有说全,甄言会意地点了点头:“您先去休息,我来跟他说。明天我再给您买个新手机。”
冯姨松了口气,明白甄言话里的含义。
她离开的时候,仔仔细细地看了汪斐几遍:“汪先生,我替我家小姐和澈澈谢谢您了。”
“您别客气,我…我是她的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
冯姨早就品出来汪斐并不止是甄言的普通朋友,而且她心细如发,早就看见汪斐那白皙的皮肤上隐隐泛着红痕。
只是她一向谨言慎行,“好,那我就先去了。”
周铁柱按照汪斐之前的安排,带着冯姨去了医院附近的酒店。
“你看着点孩子,我去打几个电话。”甄言把汪斐按到江澈床边的椅子上,眼神冷的彻骨,“不许碰他。”
汪斐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
甄言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怨有恨,还有说不清的疲惫。直到确认他确实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夜风裹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靠在窗框上,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停住了。电话还没拨出去,眼眶已经泛了红。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世谦,我已经到医院了,孩子正在打点滴。”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起初甄言还点头应着,可几句之后,觥筹交错的声音盖过了男人的只言片语。
甄言怒从中来:“你到底能不能过来?”
江世谦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出了包间。
休息区很宽敞,半弧形的真皮沙发围成一圈,脚下铺着整块定制的波斯地毯,花纹密得像油画。
他一屁股倚进沙发里,抬起迷蒙的醉眼,才瞧见头顶是手绘的穹顶壁画,周围绕着一圈圈石膏浮雕。
服务区的侍应生动作麻利地端上一杯解酒茶,茶具是金边骨瓷的,连茶托上都嵌着白玉雕刻的小动物。
江世谦醉意未消,头脑还没来得及恢复平日的精明。
“言言,你知道今晚这些人都是因为展览才能聚到一起的,平时咱们想请都请不来。要不这样,我让方禹过去帮你,需要什么,你发个清单给我。”
话音未落,甄言刻意压低的声音突然传来:“江世谦!”
这声呵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激起一阵回响,好在这一层几乎没有其他的人,要是有人此刻经过走廊,一定认不出这是平时那个眉眼弯弯,轻言细语的甄言。
电话这头的江世谦被震得酒醒了几分,精明能干的男人挠了挠发痒的鬓角,脑中闪过那个永远只能在别墅里圈养的男孩。
回廊的双开大门开了又关,一阵凉爽的夜风迎面扑来,江世谦才猛然清醒了几分,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婆还在医院守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的双眼灵动活泼,眼珠一转,便有小鹿般的好奇与狡黠从瞳仁深处蹦出来,左顾右盼间,只要是新鲜东西都能变成他的玩具。
睫毛忽闪时,像小鸟扇着翅膀,每一次眨动都抖落几粒亮晶晶的笑意。
凭他的才华,心中藏着无数美好的词汇,足以描摹出无数种动人的表达。
……
他揉了揉太阳穴,醉意和歉意混在声音里,软得像在哄人。
脑海里浮现出两人孩子的模样:甄言的美丽,加上他自己的精明头脑,还有那份无人能及的艺术天分……想到这里,他心里便涌起许多美好的愿景。
“言言,你骂我两句吧,我心里还踏实些,我真不该喝这么多……这会儿赶过去,路上万一出点什么事,你不得急坏了?我也舍不得让你担惊受怕。我跟他们打个招呼,先回去歇一晚,醒醒酒。明天天一亮,我立马就赶过去,一分钟都不耽误。”
他接过侍应生递过来的热毛巾,酒意过后的双眼渐渐清明,“你在新星县城的市立医院,对不对?”
……
电话挂断后,甄言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平复了一下呼吸,又拨出一个号码。
这一次,她的声音收起了方才的锐利,恢复了惯常的礼貌与克制。
“是的,我已经跟冯姨在一起了。不用过来,这事儿还没谢谢你呢。”
她语气稍显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琐事。
“既然没去成那就先不去了。嗯,具体的事情我还不太清楚,等我都了解了再和你商量。”
甄言顿了顿,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什么,她微微垂下眼帘,“谢谢你,骏声师哥。”
她的话说得温温软软,与方才呵斥江世谦时判若两人。
房间内的汪斐耳力极好,隔着那扇虚掩的门,将这段对话听了七七八八。
他心里已猜了个大概,江澈被歹人袭击这件事,肯定在甄言的意料之外。
而甄言显然另有难言之隐。
虽然夏骏声已经帮了忙,但她并不打算将事情的原委与他分享。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地拨出去,打给医院里甄鹤年的陪护人员,叮嘱今晚的用药和体温监测;打给听然画廊的助手奎琳,让她重新核对明天要撤换的那批展品;还有江世谦差遣的方禹,甄言得告诉他不用连夜从林城赶过来。
每一个电话,她都换了不同的语气:对陪护是温和的叮嘱,对奎琳是干练的交代,对方禹则是客气的致谢与指路。
走廊尽头,应急灯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甄言站在那团模糊的光影里,肩膀微微垮着,却仍固执地举着手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楼层里其他的病人,可那股疲惫已经藏不住了,从脚底一层层漫上来,像潮水一样没过膝盖。
汪斐轻手轻脚地走到病房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望了出去。
女人的背影单薄而笔直,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那件浅色的运动外套在暗沉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又不肯倒下的植物。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把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摁回轨道。
发烫的手机终于被女人重新塞回口袋里,屏幕角落那个电量告急的标志闪了最后几下,便彻底暗了下去。
走廊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通风管道里低沉的嗡鸣声。
甄言站在原地没动,像是突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似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又缓缓攥成了拳。
她微微仰起头,后脑勺抵住了冰凉的墙面,闭了闭眼。
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轮廓,此刻只剩下疲惫与紧绷。
汪斐依然站在门内,没有出声,也没有退开。
直到女人的眼神望向了病房的门里。
隔着那道缝隙,汪斐看不清她脸上真实的情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让再她独自遮风挡雨。
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
他只是觉得,她一个人站在那盏惨淡的应急灯下,像一根撑了太久,快要折断的弦。
于是他推开了门,走了过去。
“甄言,”他的语气温和而笃定,“你可以靠在我怀里。”